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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广场舞

作者:筱扣扣 时间:19-02-15 字体:  阅读:

  那天早晨,我急着忙着赶去上班,到站了,从公汽上跳下来,埋头往前冲!下了公汽正好对着一个休闲的小游园,往常这个点,那里会传出震天响的各路音乐,身着各种舞蹈服装的大妈们踩着音乐的节奏,成群结队地拿剑持扇翩翩起舞。

  我一贯是无暇逗留的,可是这次,一抹靓丽鲜艳的红色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是一个看上去有六十岁出头的领舞阿姨,一头微黄卷曲的短发,有银丝夹杂其中,眉毛是精心修饰过的,显得眼睛大而有神,就算眼角有鱼尾纹,也掩盖不了眼神的奕奕光芒,那不是任何一个人在这个年龄阶段应有的岁月的沉淀——我立刻喜欢上了这张干净和善的脸。

  她身材高挑,跟胖与臃肿丝毫不沾边,穿一套荷叶袖口和裤口的红色舞蹈服,非常合身,鞋子很精致,鞋面上还缀有一朵立体的睡莲,整个人因为这套衣服,越发地显得年轻、精神,充满了无限活力。我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此时,她右手拿着一把红色的团扇,正在做一个单脚站立、身体前倾、双手伸直前指的动作。晨风徐徐吹来,撩动着她两鬓的发丝,拂动着她手中团扇的红色流苏,她垂吊着的荷叶袖在微风中,似一只翕动双翼的大彩蝶,也有了灵气。远远看去,整个人生动得犹如飘飘欲仙的飞天女神。她就保持这样的姿势一直站着,足足有五分钟之久。这场景惊艳到了我:我从来没有看到这么专注和执着于一个标准动作的广场舞舞者。我见到的广场舞者,通常都是各自带着不规则的体型,小范围或前或后地踱着步子;手和胳膊,因为太肥硕的原因,只能以肘关节为圆心做小幅度的旋转;眼睛呢,逡巡四周,找自己熟悉的脸和声音,见到了,就有笑容露在嘴角,偶尔也停止动作,丢下音乐,闲聊一阵;聊得尽兴了,再继续跟随音乐节奏或扭或摇或走或转。我再仔细看看眼前这位大妈,除了她,没有其他成员,居然是——她一个人的广场舞!

  一个人的广场舞,有音乐,有服装,有道具,还有我这个看呆的观众!清晨的阳光透过她身后高大樟树的叶缝罅隙,洒在她的身上,洒在她恬静的脸上,肃穆庄重。

  此后一连半个月,工作日的早晨只要我乘坐公汽在这里下车,眼睛就会往她跳舞的地方看,无论阴晴,她从未让我失望,总是那抹蹁跹逸动的红在迎接着我。

  一天凌晨,窗外“淅淅沥沥”的声音把我吵醒,呀!这是下雨了。恐怕她今天也该歇息一次了吧。我想。可是当我从公汽上下来,眼睛不自觉地往小游园看时,那抹婆娑耀眼的红依然如约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只是,这次,她站在一棵树下,手中的团扇换成了一把红伞。再转眼看向别处,平时音乐声此起彼伏、舞姿各异、成员多少不一的其他的广场舞队伍都不见了。雨依然“滴滴答答”下着,溅落在小游园大小树木的枝叶上、大理石砖块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和着她的喇叭发出的音乐,粗犷中有细腻,铿锵中有柔和,急促中有舒缓,坚毅中有委婉……一时间,我因讨厌雨天变得沉重的心情,为着眼前的此景此乐,心情竟然变得轻松起来,流连在我鞋子和裤管上的雨点,似乎在调皮地跟我捉迷藏,连静默在雨中的垃圾桶也变得这样的和蔼可亲了,而那抹如焰火般明耀的红,成了我心里最温暖最炫目的太阳。

  不久,我改变了上班路线,不再从这里经过,工作的繁忙和生活的琐碎,很多的人和事在我心里渐渐褪色,唯独那抹跃动的红让我始终难忘,竟至于越来越鲜明。有一天早晨,耐不住心中的挂念,特意绕过去经过那个小游园,我惊讶地发现,音乐,还是那首熟悉的音乐;红,还是那抹熟悉的红,而那抹艳红的后面,竟然有了十多个跟她着装一样的舞者,和着音乐,踩着节奏,动作优雅,整齐划一,就连那眉眼间一颦一簇的气质,那一投足一举手的婀娜身段,都这样的相似啊!那气场,完全把我震慑住了,她现在是一个真正的领舞者了!

  一个人的广场舞,现在,成了一群人的广场舞!

  我真心感到欣慰,如若时间许可,我也愿意投身到这强劲的音乐,这火热的舞姿中!

  天儿越来越冷了,秋风终于吹尽了树上的最后一片落叶,冬天的脚步就一天比一天更近了,气温一日比一日更低了。一连好几个星期,太阳就像到国外旅游了,它玩得乐不思蜀,完全不顾我们这群人在掰着指头期盼它的回归。太阳不在的日子,风啊,雨啊,都趁机出来作乱了,每个上班的早晨,起床就成了一件异常艰难的事,以致于每天我都是踩着铃声进校门,校长拉长着脸站在校门口,我也只能佯装近视看不见。

  不知道那群广场舞大妈怎么样了?她们每天早晨还在跳舞吗?忙完工作之余,我想。不如明早去看看?我怂恿自己。

  第二天,阴,有风,由于前一天下过雨,地上湿漉漉的,加之一层厚厚的霜,人体对于这个温度实在谈不上舒适,甚至还极端地不舒服。脚在鞋子里尚且已经冻僵,手裸露在空气中,自然更是钻心刺骨般难受。路过小游园,我把头藏在帽子里,让双手躲在手套里,我奇怪为什么只有眼睛不惧冷,还好它们不怕冷,这样我就能看到那群大妈了。等等,游园里很冷清,并没有像往日那样有一群群的大妈随音乐翩翩起舞。我不甘心,仔细听听,似有音乐,循音望去,在一处稍稍避风的地方,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是那团醒目热烈的红!她的身后,也有人跟她一起起舞,只是,人数是稀朗的几个,三个!此时,寒风又起,细雨飘飞,我裹紧大衣离去。够了,只要我在意的那抹红还在就够了!我相信,只要我随时去,她一定随时都在。

  时间很快向隆冬推进,今年的冬天很漫长,又冷得有些奇特。元旦刚过,太阳的年假就提前了,它逍遥地云游四方,再也不肯轻易露面了,雪于是就三三两两地不约而至。一早,我冒雪乘车去办事,一到小游园,声声悦耳的音乐隐隐传来,不用猜,一定是她在那里跳舞。我抬眼望去,果然,漫天飞雪中,她在那里舞蹈,还是那一身红色舞蹈服,荷叶袖口裤口;还是那双鞋,红色的,鞋面上缀有一朵金黄的睡莲;还是那把红色流苏的团扇;只是这一次,她头发的右鬓,插了一朵红色的玫瑰?还是月季?这真是画龙点睛的神来之笔!让她活泼而明丽!于是她的整个人,因为这些恰到好处的红色点缀,映衬着絮絮飘洒的白雪,变得愈加灵秀夺目,如傲雪绽放的红梅,在她周身绿树白雪的映衬下,愈发地清新脱俗;如一簇跳动的火焰,如一轮闪耀的红光,在飞舞在旋转……缠绵、凄切、温柔、哀转、如歌、似泣、低沉、亢奋、不悲、不喜、不顾盼、不扭捏……她独自舞蹈着,这是一个人的舞蹈,这是一个人的广场,这是一个人的广场舞!潜心舞动着的她,全然不顾路人讶然的眼神,胡乱的猜忌和恶语的中伤。她兀自舞动着,漫天的白雪因而越发热烈地纷飞翻转,粘在她的发上她的肩上她的肘上她的腰际她的裤口她的鞋边……于是她越发地舞得恣意。我想,在她心里,自己恐怕早已成了一片玲珑剔透的白雪,或者是一株铁虬银枝的红梅,或者是一位绰约多姿的飞天,或者是一个精灵古怪的音符……一个多么率真随性,多么洒脱自我的舞者!我站立着,痴望着,任风雪扑打我的全身,灵魂仿佛出窍,也与她一道伸、弯、蹲、扭、跨、跃、转、翻……我悟出了她的热爱、执着和坚守!我似乎懂了她的一切!我不禁对这个舞者肃然起敬,虽然这只是她一个人的广场舞!

  一个人的广场舞,一群人的广场舞,最后,又回归成一个人的广场舞!

  这场独舞,冷艳、静谧、高洁、坚韧、孤傲——然,旷世绝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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