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里，小姨相约了好几次一起回山里去，总因我的各种原因没有成行。这次母亲生日刚好在这周末，小姨提前几天就相约，一起回去给老人家过生日。
提起回去，小姨就忍不住唠叨：你回来这么多年了，还和在外工作没两样。就十多里路，哪怕是走路，也不至于一年也只回去一两次吧？一通说教后，我一边赔着笑脸，一边保证这次一定会去才罢休。
小姨年长我几岁，小时候在外婆家，多数是她陪着我玩，照顾着我长大。我一嗑着碰着，她就会挨骂，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害小姨哭了不少。后来小姨在十几岁的时候出门打工，记忆最深的，是她领了第一个月工资，舍不得给自己买东西，却给我买了个书包寄回来。书包是黄色的双肩包，分成几个区域，外面印着一只可爱的白猫，在别的孩子还背斜帆布包的年代，这是件很稀罕的物件。因为外婆舅舅姨妈们的疼爱，才有了我快乐美好的童年。所以，对于他们，我总会多几分耐心，能做到的小事也会去做。
等到约定时间，一路聊着和小姨回了村。刚到村口大树下，最早看到的还是小七（狗名）。小七叫了几声，听到我唤它，马上摇着尾巴跑了过来。母亲也从屋里走了出来，招呼我们。和父母说了几句话，觉得自己耽误他们在厨房忙活，便从门前取了张小凳子，坐在了谷场边上。像小时候一样，望着远处的山发呆，只是不再好奇山那边的样子。
对面的山叫北崖寨，山顶有片很平整的草地，树木以矮小的灌木为主。一到下雨天，云雾缭绕，从家门口这边望去，仙气飘飘。山下的崖边有个天然溶洞，小时候和村里的小伙伴去探过。洞口仅容一人通过，走进十多米后，就是能容下百来人的溶洞。溶里有石桌，石凳，粗糙了些，勉强能看出轮廓。洞壁上除了入口，还有两个洞口，从左边的洞口进去，再从右边绕回来。里面蝙蝠蛇虫很多，需要用草木薰过，再打着火把才敢进入，也不知道那时候我哪来的胆子进去。据说山洞里有条路贯穿整座山脉，深处有座白胡子老头的天然石像，路的出口在另一边的隐蔽处。
听爷爷辈的人说，北崖寨之所以取名为寨，是因为那里以前是土匪寨子，山洞就是山寨人的栖息地。按这方圆十里的地方，都是同姓情况来看，不难猜出，那些土匪就是先祖。老辈说起先祖，当然说是劫富济贫，行侠仗义之类的袍哥。后来，日子好过了，加上时代洪流裹挟，土匪肯定是不能做了，便下了山，在这依山傍水的地方，做了老实庄稼人。
曾携朋友来家里时，听我说起北崖寨来历，问我对先祖是土匪没什么看法？我回答友人，所谓“温饱思淫欲，饥饿起暴力”，先祖从匪，不过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在面临生存选择，只有活下去了才有希望去谈生活，谈道德。无论先祖是以什么方式活了下来，活着才有了我们这些后人存在。换句话说，我们都是既得利益者，难道要大言不惭去批判他们？就算要批判，也是批判那个时代，如果我们生在那个时代，我也会和先祖一样。
我也曾戏说，喜欢北崖寨顶的那一片草地，以后有钱了，在那里建房子，住在山顶养老，把山脚的每片风景尽收眼底。友人笑我，在山顶建房，你不像是去养老的，倒像是去献祭自己的狗命，兵解升仙的。我不解的问原因，经解释才知道，山顶只长灌木，很大原因是雷雨天。雷电劈在山顶，那一片自然长不出高大的树木。别说建钢筋水泥房子，雷雨天气，连人都是一个活靶子。父母当时听到我们的这番对话，笑了我好久。
北崖寨山脚下不远处是条三五丈宽的小溪，小溪源头是一个溶洞流出的山泉。经过两座煤矿厂的地下水汇聚成溪，溪水清澈见底，大多都只没过小腿，偶有水潭会深过脖颈。小时候天热，最爱找处树荫底下，头枕着石头，泡在溪水里，惬意感受山村的宁静。
顺着小溪源头的方向望去，几座叠峦起伏的山峰，茶山上以山茶树居多命名；红帽山的山顶多是映山红，花开的时候，整个山顶都是红色而得名；岗山上青岗树，是做锄头柄的好材料……
有的山峰已经叫不出名字了，只记得每座山上，都有小时候的我留下的足迹。
如今已经没人会上山砍柴放牛挖草药，只有这些朴实直白的山名里，藏着祖辈们靠山吃山的生活印记，也装着我留在这小山村为数不多的旧时光。迎面的热风一吹，仿佛还能触到溪水的凉意，闻见漫山草木混着泥土的清香气。
故乡的山俯视着整个山村，看着一代又一代山村人出生，离开，再回到大山的怀抱。数百年轮回，山村人换了无数，只有山还是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