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天福园和人民公园交接的内道是我静坐的好地方。一个人，一茶，快活如浓有几人，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个夏天，余温还在，隔着薄薄的袖口传上来，温温的，像有人靠在肩膀许久。我忽然就想起你来。
不是刻意要想的。就是这样的黄昏，这样的风，轻轻地在耳边，一阵阵地，又像谁在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念一个名字。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我将相思揉作笔，不提相思只写你。
写你什么呢？
写你眉上春山聚。
你皱眉的时候，眉间会拧出一个小小的“川”字。你说你是在想事情，可我知道，你其实是在担心。担心工作，担心未来，担心昨天说的一句话是不是让别人不舒服了。你的眉头总是锁着，像远山含雾，怎么也散不开。
我在旁边看着，有时候忍不住伸手去抚。你躲开，笑着说痒。可我知道你不痒，你只是不习惯被人看出脆弱。其实我想告诉你，山有雾才好看，人有忧才真实。你那些小小的、细细的烦恼，我都觉得可爱。你皱眉的样子，是那天下午的薄阴，不算晴，也不算雨，但风是凉的，天是青的，也很好。
写你眸中秋水漪。
你有一双很安静的眼睛。安静到什么程度呢？就像湖水，表面平平稳稳的，可你盯着看久了，会发现水底下有细细的波纹在动，一圈一圈的，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的，也不知道要荡到哪里去。
你的眼睛也是。
你不怎么说爱，从来不说。但你会在过马路的时候，下意识地把我让到里面。会在我说话说到一半忘记自己要说什么的时候，准确地接上我的话。那些瞬间，你的眼睛里会有细细的光，碎碎的，像湖面上洒了一把银子。《楞严经》里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爱这种东西，说出来的都是假的，说不出来的，才是真的。你不说，我都知道。你的眼睛替你说了。
写你回身衣角携风，抖落漫天星如雨。
你走姿很好看，每次分别，我总会在原地静静地多看一会，你的衣角在风里翻飞，有时候会带起一两片落叶，或者几粒细小的尘土。
有一回晚上散步，你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路灯在你身后，把你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你笑着说：“怎么还不回家，舍不得我么。”我也笑，心里却想，你回头的那一瞬间，天上的星星好像都晃了一下。
后来我在一首诗里读到：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林徽因写得好。但她写的是四月，是花开，是燕子的呢喃。你不一样，你是深夏，是傍晚，是一个回头，是衣角带起来的风，是那句话说完之后，久久不散的余音。
很多人都问我，写情感写了这么久，写了那么多别人的故事，自己的呢？
我总是笑笑说，我有的，不多，但恰好够用。
一双沉默但什么都说了的眼睛。一个回头，一阵风，一场漫天的星如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