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集

听一场雪落

作者:余娟 日期:26-08-15 字体:  阅读:

  霜降前夜,风把整座山吹得透亮。城里人还在翻找秋裤,长白山的雪讯已沿着松花江支流,一路漂到林场的广播站。那讯息不在气象台,也不在短视频的热搜,它是护林员老魏手电照见的第一枚六角冰晶,是运木卡车挡风玻璃上越擦越厚的白膜,是林场小卖部门口“雪蛙啤酒”突然脱销的动静。

  我踩着最后一班绿皮火车赶到。老魏在月台等我,狗皮帽子像一座倒扣的烟囱。他不说客套话,只抬下巴示意我上车。山路十八弯,车灯灯光所及之处,松枝低垂,像无数条被冻住的墨绿瀑布。

  老魏管这片林子叫“雪库”。他说雪不是下下来的,是“长”出来的:先长一层霜毛,再长一层冰绒,夜里有风,雪就顺着风势拔节,一宿能“长”出半人高。他说话时,拖拉机正碾过一道冰凌,整辆车发出咔啦一声脆响,像谁把玻璃糖含碎了。

  夜里十点,我们抵达瞭望塔。塔是木头的,三十米高,风一刮就晃,像一根插在蛋糕里的蜡烛。老魏递给我一张桦树皮,上面用钉子烫出小孔,排成一张星图。“雪落有声,先听方位。”他说完掐灭手电,世界忽然黑得有了重量。

  先是“沙——”,像远处有人撕开一袋面粉;接着“嗒”,一粒雪敲在桦树皮上,烫孔边缘发出细微的呜咽;再后来,声音密了,成了“簌簌簌”,仿佛无数只白蚕同时啃食桑叶。老魏压低嗓音:“这是雪在给自己铺床。”

  我屏住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被雪声一点点按进胸腔深处。那一刻,城市里的堵车、房贷、KPI全被雪线挡在山外,连时间都被冻得拖泥带水。

  凌晨三点,雪停了。老魏晃醒我,说该“巡边”了。我们踩着齐膝的雪壳,每一步都发出“咯吱”一声叹息。月光铺在雪面,像撒了一把碎锡纸,踩上去竟有金属的回响。老魏忽然停下,指向一棵倒木——树干下有一串梅花状脚印,间距一步半,深一寸,边缘被风抹出了毛边。

  “紫貂。”他伸出三指,“零下30摄氏度,它也要出来找对象。脚印新,不超过一小时。”他蹲下去,用袖口轻轻扫开浮雪,露出底下冻得发蓝的貂粪,像一粒粒微型松果。老魏把粪粒收进塑料袋,动作温柔得像捡珍珠。

  回塔路上,他问我:“你们城里人,多久没听见过自己的心跳了?”我没答,反问:“你们护林员,多久没吃过新鲜青菜了?”他咧嘴笑,呼出一团白雾,那雾飘到空中,竟凝成一棵微型树,风一吹,散了。

  天亮后,我们下山。拖拉机拐过一道弯,忽见前方雪坡冒出一片移动的黑点——是驯鹿,三十七只,角上挂着冰凌。它们排成一列,蹄子踏出“咚——咚——”的低音鼓,雪尘扬起,在阳光下闪成碎金。老魏熄火,让路。驯鹿经过时,最前头的那只公鹿侧头看了我一眼,黑眼珠里映出两个小小的、被雪洗过的陌生人。

  午后,林场小屋。老魏从炕洞里扒出一块“雪砖”——其实是去年三月封存的一块干净的雪,用桦皮包好,埋进炕洞,等来年第一场新雪落下时开封。他用刀削下雪砖边缘,放进搪瓷缸,浇上自酿的蓝莓酒,雪块发出“刺啦”一声轻响,像久别重逢的故人松开拥抱

  我抿一口,舌尖先是麻,再是凉,最后竟泛起一丝回甘,像把一整座长白山的冬天含在了嘴里。老魏举起缸子,朝窗外扬了扬——那里,新雪正把旧雪一层层埋进土里,像给去年的自己盖上被子。

  “雪会化,可雪声不会。”他说,“等开春,这些声音会顺着山泉流进江,再流进你们城里人的水龙头。你要是听见水管里‘咕噜’一声,那就是长白山在跟你打招呼。”

  我笑着点头,却忽然鼻酸。原来所谓奔赴,不是跨越千里拍一张打卡照,而是把耳朵交给黑夜,让心跳和雪落合一次拍子;是把脚步交给深雪,让咯吱声替自己回答那些问不出口的问题。

  汽笛响起,铁轨开始唱歌。我闭上眼,听见雪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场没有观众的返场演出。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兜里多了一件看不见的行李:一小撮长白山的寂静,正随着车轮,一路向南,准备在我下一次失眠的夜里,轻轻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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