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春山如黛,你在那里,想必过得挺好的。
我常常这样想,便觉得安心些。春山有花开,有鸟鸣,有细雨润物无声,有微风拂过青松。你在那样的地方,日子应当是温软的,像三月的阳光落在翻过的泥土上,带着一点潮气,一点香气。而我这里,是秋潭了。水是冷的,清可见底,却看不到什么活物。岸边的草枯黄了,芦苇举着白的花,在风里簌簌地响,像在说着什么旧事,又像什么都没说。
我便守着这潭水,日复一日。
其实也说不上守。只是走不开,或者说,没有要走的意思。秋潭的也有秋潭的好,秋潭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远处寺庙里传来的木鱼声,单调,却让人安心。潭水映着天光,有时是灰的,有时是蓝的,偶尔有流云从水面掠过,只那么匆匆一瞥,便散了。
而我总是在这时候抬头。
云走得快,风一吹就散了形状,散了踪影。可我心里却把它当作你来看我的信使。你看,人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什么都能拿来骗自己。一片云,一阵风,一声远山的鹧鸪啼,我都觉得是你托它们捎来的消息。哪怕这消息什么内容都没有,只是告诉我:你还在那里,春山还在那里。
这就够了。
有人说,相逢是缘分,浅浅的相逢是浅浅的缘分。我听了只是笑。他们不知道,有些相逢,深到后来只剩下了浅浅的模样。就像潭底的石子,水干了才看得见,可水永远不会干,所以它就永远在那里,沉在最深处,被一层一层的秋水盖着,凉着,暗着。
可我记得。
记得春山上的雾是如何一点点散去的,记得你站在雾散处,衣角被风吹起来,像一只将要飞走的鸟。那时我站在山下,你在山上,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我喊你,你听不见,挥挥手,你也没有回头。后来我想,也许那就是我们之间最合适的距离,你在高处,我在低处;你在春天,我在秋天;你是山,我是水。
山可以很高,水可以很冷,这都没什么。
踏遍人间烟火,走这一趟红尘。说起来热闹,实际上不过是日升月落,柴米油盐。可心里藏着一个人,日子就不一样了。看见花会想,这花你那有没有?下雨了会想,你那边是不是也湿了屋檐?吃了杨梅会想,这个季节,你该吃什么水果?所有的琐碎都有了去处,都汇到同一条河流里,流向同一个方向。
然后便有了余恨。
不是怨,不是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像秋天傍晚的天空,很高很远,蓝得发白,看着看着就觉得心里缺了一块。那块地方是你拿走的,你不知道,或者你知道,但你不打算还了。我也不打算要回来。让它空着吧,空着也是一种满,满满的,都是关于你的念想。
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怎样,会不会不同?可这个问题问久了,自己也烦了。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不过是一个转身,便是一生。你在春山,我在秋潭,中间隔着的是整个四季,是冷暖,是昼夜。我守在这里,看你头顶的云飘过来,经过我的天空,再飘走。它们留不住,我也不想留住。
人间这趟,说遗憾,是遗憾的。说圆满,也有圆满。至少我见过春山,知道山上有你。虽然只能遥遥地望,虽然只能借着流云捎一句无人听见的问候,但那也是好的。
秋潭的水越来越凉了,冬天要来了。我会继续守在这里,等雪落下来,等冰封住水面,等春天再来的时候,冰雪消融,潭水还是这潭水,只是不知道那时,春山上的你,还记不记得山下有过这样一潭水,这样一个人。
不记得也没关系。
我只当这一生,见过你一次,便够了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