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偶遇了一位老奶奶，她说她种了一辈子地。
八年前，常年在外打工的大儿子，工地意外走了。她蹲在地里哭了整整一夜。去年，她唯一的小儿子，突发急病，花光了钱，也没留住。
她还说，早在几十年前，她老伴就耐不住山里清贫，和隔壁村的女的跑了。抛下年幼的孩子和她，再也没有回过这座大山，她也从未出过这大山。
一辈子夫妻，半生空守，到老无依无靠。
偌大的深山，她佝偻着脊背，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浑浊的眼睛望着连绵的荒山，轻轻问我：“小师傅，你懂道、懂天理。我这辈子没偷过、没骗过，一辈子面朝黄土，辛辛苦苦拉扯孩子，从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为什么别人儿孙满堂、夫妻相伴，唯独我，命里没人、福里没甜、老来无依？老天爷的公道，到底在哪里啊？”
那一刻，我竟一时语塞，伫立山间，久久失语。
往日熟读的经书、参透的法理、脱口而出的顺其自然、天道轮回，在老人这一生的苦难面前，瞬间苍白、不堪一击。
这两年我悟天地不仁，悟万物无常，看淡聚散得失，总以为自己勘破红尘执念。可直到看见她，我第一次对自己修的道，生出深深的迷茫，弄了半天，啥也不是……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以前只当是经文里冰冷的一句话，觉得是大道公允，众生平等。可此刻我才恍然明白，这句话从来不是通透的道理，而是人间最刺骨的残忍。
天道无善恶，无偏爱，无怜悯。它不会因为你善良，就免你颠沛；不会因为你勤恳，就予你圆满；不会因为你一生清白，就饶你疾苦别离。
世人修道，求心安、求解惑、求通透。可真正的人间，从来不是善恶终有报的剧本。
是好人一生坎坷，善人常受磨难，勤恳者终身清贫，重情者孤独终老。
我忽然陷入无尽沉思：我们参透道法、看淡得失，究竟是真的通透，还是只是因为，我们从未历经这般彻骨的人间苦难？所谓顺其自然，到底是修行的豁达，还是无能为力的自我宽慰？
山风呼啸，吹过空寂的山野，吹乱心绪，也吹醒虚妄的道心。
原来我修的道，终究只是纸上道、局外道。
未历人间千般苦，不敢轻言渡众生。
道法万千，能渡山河风月，能渡执念虚妄，唯独渡不住，这平凡人间，无处可诉的万般悲凉。
众生皆苦，我亦在这茫茫红尘中，依旧修行，依旧迷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