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庄公请颍考叔吃饭,自然有酒有肉,他只是喝酒,肉却放在一边儿。郑庄公问是肉不合口味还是?他说,我吃过的东西,我母亲也会吃到,只是这次国君您请我吃的肉,母亲见都没见过,所以我想带回家请母亲尝尝。郑庄公连连叹息说,你有机会孝顺母亲,我却没了这个机会……
《左传》里这篇文章,我时不时看一遍,每次看感触都不一样,颍考叔从宴席上给母亲带吃的,让人感怀,虽说文章里这一次带肉有“做戏”成分,可有好吃的想着母亲,想着带回家,这是人之常情。
我们好像也不例外,祖母和我,母亲和我,她们陆续带给我的那些细微的吃食,随着年月,那些微小日渐丰盈。我懂事以后,明白那点食物的意义,就像一只鹿站在水边,水捧起了它的嘴唇,那么清澈的映照,从她们的眼睛里看见自己,不是反哺,只是一直在心里,不肯忘记。
从前,乡下清寒,宴席也简单,但依礼还是有模有样,祖母和母亲要去帮厨,自然也会坐席,她们回来,我们老远去迎,她们从衣袋里掏出几颗花生,有时是一撮白生生的瓜子,有时会有一颗两颗水果糖,都带着她们的体温,瓜子花生好说,水果糖常常有些融化,我们欢呼雀跃,虽说不够一口,按祖母的话说,“香个嘴呀”。嗯,让嘴唇有点香味。
后来,祖母老了,帮不了厨,也不肯再去吃席,而我长大了,有了吃席的机会。有一回我在席上吃到一种大软糖,只是咬了一小口,立刻包了起来。回家给祖母,祖母看着糖上的牙印儿,悄悄地抹了一下眼泪,想来她是高兴的。那时候,我们对甜一往情深,如同我看过的一个故事。
1953年,58岁的徐悲鸿先生参加一个宴会,突发脑出血,被送往医院抢救,三天后,永离人世。他的妻子廖静文在他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三颗还没有来得及给妻儿的水果糖。廖静文将那三颗糖放在书柜里,几年后,饱满的硬糖融化了,糖纸像一件宽大的衣服,一点也不合身,可那是她的念想……徐先生去世时,廖静文才30岁,她活了92岁,那么多的日子那么多的事情,她想起那三颗水果糖依然老泪纵横,难以忘怀。我能理解廖静文的心情,一颗糖的甜蜜,胜过言语无数。
从宴席上给母亲带回的吃食,通常是一只流油的咸鸭蛋,芝麻丸子,几瓣很甜很甜的橙子,要说特别的,要算两只墨鱼仔,母亲咬第一口时有点迟疑,那种口感让她不放心,不过,她还是咬了第二口,看见冒出“墨水”时,终于放下筷子,直说没有这个口福。等孩子放学,吃剩下的那只墨鱼仔,母亲看孩子吃得有味,叹息不该糟蹋了那一只,要是留给孩子吃才好呢。
苏东坡在一首诗中写道:“君来坐树下,饱食携其余。归舍遗儿子,怀抱不可虚。”
怀抱不可虚,世上许多事,因为襟怀,充满盛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