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在读挪威作家卡尔·克瑙斯高的散文《四季随笔》，挺薄的四本，书名分别实诚地叫作《在春天》《在夏天》《在秋天》和《在冬天》，每一本在豆瓣的评分都高于八分，但打分的人数也只有寥寥一百出头——
散文嘛，本来就不是什么当红的文体，不如小说有趣，不如杂文犀利，看完既不长知识又学不到什么道理，不过是碎片时间的一点调剂。
我原先也只是准备在地铁上走马观花地看上两章，没想到翻起来居然停不下来，的确就是生活中普普通通的经历和场景，以至于合上书的一刻甚至产生了“我刚刚到底读了个啥”的恍惚。
什么也记不起来，压根没有情节，文笔也并不抓人，但莫名其妙心情很好，仿佛只是因为有人认认真真地，用文字素描般还原周遭的一切，都让人觉得平平无奇的日子也很值得一过。
我们的生活是一个不断被简化直到枯燥的过程，新抵达一个城市，新搬到一个街区时，看什么都觉得好新鲜，可时日一长，各种桃树杨树紫薇构树都只是“树”，各种高积云絮状云砧状云也不过都是“云”——不能怪我们缺少发现美的眼睛，人类从来都是认知的吝啬鬼，每天要留意要思考的东西那么多，必须简化再简化才能保存足够的精力。
可总是无趣的，像是三体人在炎夏脱了水，高效是高效，但绝对谈不上什么美，所以时不时地就需要有克瑙斯高这样的人把压缩过简化过的一切泡水还原，我很喜欢的一段是写黎明——东边慢慢浮现出红色的色带，颜色没有之前那么浓烈，仿佛被淡化了一般，而上方的天空已经开始褪色，大地朝着四面八方延伸，还没来得及反射光线。相反，它们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吞噬了原有的光，慢慢充满灰色的颗粒，仿佛黑暗膨胀起来。
这么大一段，说白了不就是“黎明前的黑暗”嘛。我们赋予了这六个字那么多又那么深远的寓意，但为什么偏偏是黎明前的黑暗，黎明前的黑暗到底特殊在哪儿，却很少在我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我有时觉得这就是文学的美妙之处，它不劝导，不鼓励，不夸大，不贬低，没有任何立场，也不鼓吹任何情绪，它只是清清淡淡地还原着一切，但看过它将这个世界复原过的样子，人就再也不会允许自己陷于极度简化后的枯燥。
哪怕只有一个下午，你在晚霞弥漫的时候抬起头；哪怕只有一个瞬间，你在加班之际望向夜空；哪怕就只有一次，你在早高峰的车流中看向绿化带中盛开的蔷薇。这些瞬间什么也改变不了，但它们又已经改变了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