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风起,雪落。这是几年来西安的第一场大雪。在路边飞舞,落在冬青上,草尖儿上,飞进人家窗户,落在窗台,落在电线上,让人想起那一句“电线肿了”。到了夜里,屋顶,瓦舍,建筑,树木,灰灰白白,如淡淡水墨,总之,世界全是雪的天下,天地间,雪是君王。
风无影,雨太急,雾惆怅,天地间,只有雪,让人安静下来,如坐古寺,如饮清茶,如见花开。
贾平凹讲,雪花并不算花。但我想,雪花一定是花。你看,它扎根于虚无,投身于人间烟火,在地上、山坡、岭上、空中、田地、江河到处开花,洋洋洒洒,不急不缓,让树叶变成花,让枯枝开花,让乱蓬蓬的柴堆开花,让灰蒙蒙的屋檐开花,让参差的青瓦开花,一溜溜开过去,玉树琼花,银装素裹,满天狂花。它让爱情变得更美,只要在雪中走一走,两个人就白了头。
在小树林踱步,雪花斜斜地飘落,我们踩着别人的脚窝咯吱咯吱走着,弹奏自己的音乐。松树上时不时地掉下来一团积雪,落地摔得四散,叫人禁不住诗情浩荡、美意长长。
大人们把小孩包成粽子,大一点儿的孩子跑来跑去打雪仗嬉闹。平时不出来的人也都因下雪出来了,园中长椅上的雪有一拃厚,谁会傻得去坐呢?可是慢悠悠走来了一对老年人,两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的,老太太显然是走累了,老头用棉手套拂去木椅上的雪,又使劲吹了吹,雪吹干净了,但椅上还有湿答答的痕,老头抬起胳膊,绕着取掉脖子上的围巾,把它叠成长方形,平放在椅子上,才让老太太坐下。老太太屁股挪了挪,让老头也坐下,两个人坐得很近,老头的头发白花花的,雪不停地落在他头上,可他还是笑意融融,温柔地和老太太聊着。他们是两片大雪花,两片倚靠在一起的雪花。
如果心可以置于红尘外,全无挂碍,满目清凉,该有多好!是呀,这世上,还有什么比雪更干净,比白更丰盈的?“雪水味清,然有土气,以洁瓮储之,经年始可饮。”
雪可赏,可饮。古人煮雪烹茶,尤以花瓣之上的雪或未落地之雪来煮茶,为最妙。雪可玩,可听。晚明文人高濂的《山窗听雪敲竹》里说:“飞雪有声,惟在竹间最雅。山窗寒夜,时听雪洒竹林,淅沥萧萧,连翩瑟瑟,声韵悠然,逸我清听。忽尔逥风交急,折竹一声,使我寒毡增冷。暗想金屋人欢,玉笙声醉,恐此非尔欢。”然而此等风味,我辈只怕是无福消受了。
雪落一地白。下雪时,去雪地里走一走,坐一坐,听一听,笑一笑,赏一份意趣,拾一份清凉,看人生的渺小、名利的虚无,然后,清寂,清凉,清欢。雪花是花,是会飞的花,是盛开在空中的花。一下雪,所有的事物都成了风景,人有了远方,岁月的枝枝蔓蔓里,我就成了你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