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集

爬山的快乐

作者:闫红 日期:26-08-13 字体:  标签:快乐 阅读:

  最近这段时间,我总去爬山,我在山上感觉挺好。

  借用时髦的说法,这一年,我成了一个被困在陪读房里的女人。孩子升入高三,从午休生转成走读生,一天三顿饭像切吐司的刀,把我的时间切成一片片;又像三个锚点,把我的生活半径锚在了陪读房附近。

  有天听着孩子把门关上,我忽然很怕接下来的这大半天,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对自己说,不如,爬山去?

  就去了。

  这座山我几年前经常来爬,原因是“山在那里”。

  它离城太近,可以说就在城中,经常你一抬头,就能在鳞次栉比的缝隙里看到山影。

  再就是它不太高,海拔两百多米。这个数字也不够直观,再说个数字,体质好的人,四十分钟能上下一趟,就我这种容易呼哧带喘的,缓步拾级一个小时也足够了。

  此后经年,爬山仍然是件很快乐的事。快乐在于有点难,又不太难。太容易了让人没有攻城略地的成就感,太难了会让人绝望。

  山虽不高,但也会让你爬到生无可恋。快吃不消时,抬头从树荫的缝隙里看到一线天光,知道那是来自山顶的光,前路不远,胜利在望,顿时觉得自己又行了。登顶(其实我有点不好意思用这么宏大的词)之后,一应痛苦,都像是快乐必不可少的铺垫。

  若每一种磨难,都能这样必然地迅速地结束,谁还会害怕痛苦?可惜现实中大部分苦熬都是徒劳,无边无际的不确定中,我们更需要这样一个微型模拟,给自己补充点内啡肽,建立起对生活的信心。

  差别在于状态,山上的人普遍有一种“我都在山上了,还能怎么样呢”的状态。

  就说那穿高跟鞋的姑娘,忽然崴了脚,尖叫声都特别悠长;带娃爬山的年轻父亲,鼓励孩子的话语,声情并茂,像影视剧对白;还有对面疾步下山的男子,口中高唱:“我的老父亲,我最疼爱的人。生活的苦涩有三分,您却吃了十分……”他是突然想起了他的老父亲,还是爬山锻炼了他的肺活量,让他要唱这么一首荡气回肠的歌演练一把?不得而知了。

  似乎高海拔(虽然也没高出多少)制造出一种悬空感,让人觉得不必再和光同尘,稍稍夸张一点也可以,这种夸张,如一种戏仿,彰显出真实的自我。

  我站在山顶,望着山下灰蒙蒙的楼群,想起二十岁时的自己。那时我想象将来的生活,要去大一点的城市,在高楼上有个自己的房子,写作。现在这些都实现了,我还得到了我当时没想过的东西,一个我从未想过可以如此可爱的孩子。可是我并不觉得圆满。

  可能所有的获得,都伴随着耗损。而这一刻,在山上,我感觉我是完整的。我在山上,总觉得自己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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