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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写故乡

作者:九满 日期:26-05-20 字体:  标签:故乡 阅读:

  故乡,是我无数次提起笔,却又不敢落笔的地方!怕一落笔,那些尘封的往事,那些不可再返的时光,如电影镜头在我眼前一幕幕回现——

  我的故乡下柴市,位于藕池河东岸,是一个古朴而恬静的村庄。站在藕池河的防洪堤上,极目远眺:沟渠纵横,湖塘密布,一条抗旱沟从村庄中间穿过,弹着琴奔向远方

  那年高考后,我从这里启程,离开了生我养我的土地,到省城长沙上大学,到大都市广州工作,逐渐把根拔离了这里。但是,只要有机会,即使要坐十几个小时人满为患的火车,即使在家的时间只有两三天,我也会带着期待和兴奋往家赶。因为,这里有我的故乡,这里有我的母亲

  前天,在母爱的召唤和乡愁的驱使下,我又回了一趟故乡。走下汽车,中年的我如蜗牛般驼着工作和家庭的重壳,坚实得如一头暮归的黑水牛站在村囗。这时,迎接我的是七月金灿灿的水稻,还有扑鼻的花香和喳喳叫着的喜鹊……

  远远地,看到站在屋门口的母亲,她扶着拐杖,向这边张望,那一刻,我的双腿沉重得几乎拖不动了,母亲的白发像草垛上的枯草一样,猛然间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焰,我的泪水不可遏止地往外涌。我快步冲过去,哽咽着喊了一声:“妈!”便扑到母亲面前,跪下。我感到自己像沉入了深深的水底,所有人、物、声音都不存在了,只有从记忆深处猛烈地泛起的亲情,占据了我全部的感觉。唉!小时候,总以为母亲是永远不会塌的山,是我最温暖的港湾,可如今,岁月在母亲的脸上刻满了沧桑,也在我的心里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回到家的那天下午,我情不自禁地到村子里走走。走着走着,突然有人在我身后喊:“九满,你回来了!”回头一看,是童年伙伴刘卫星,我们寒暄了一阵,笑说起儿时的种种。小时候,我们像撒欢的小兽,赤着脚在弯弯曲曲的乡间小路上肆意奔跑,脚下是松软的泥土,鼻尖有草木的清香,风里全是年少的无忧;我们去田野里挖野菜、追蝶采花,看麦苗拔节生长,不知世间愁滋味;我们在沟渠、池塘里打闹嬉戏,像泥鳅般灵活钻游,那是最鲜活的快乐,是最纯真的时光。光阴似水,它在我们的脸上泛起片片涟漪,无情地留下千沟万壑,让曾经的粉面朱唇写满了时光的痕迹,再也找不回年少的模样了。

  别了卫星,我背着手,默默地往前走。走到村南头,看到了吴菊娭的墓地,菊娭是一个又和善又慈祥的人,总是面带微笑,说起话来低声细语。她时常坐在晒谷场上,手里纳着鞋底,看见我路过,就会起身嘘寒问暖;我上初中前,母亲因做课桌的材料还没着落而一筹莫展,菊娭知道后,便叫我去她家搬,上好的杉木任我挑;那年中考后,我去县城上高中,他特意买了一套餐具送给我……如今,菊娭走了,再也等不来一句家常,再也等不到一句问候,我站在墓前,想起菊娭温暖的笑容,鼻子一阵发酸。

  离开菊娭的墓地,我身不由己地到老屋的旧址上呆了一会,那些遗留的砖头、石块、瓷片,似乎随便触碰一下,都会有一段鲜活的往事在瞬间复活,屋顶的炊烟仿佛还在,柴火饭的香味仿佛还在,一家人围炉煮茶的欢笑也仿佛还在……那盘石磨也还没有离开原来的位置,它好像是在等着我回来,好一下子找到它。小时候,逢年过节,左邻右舍都来我们家磨粉。石磨转动的声音,像一首古老的歌谣。磨粉的大人有说有笑,边上的孩童打打闹闹。如今,石磨已经退出了历史的舞台,那些笑声和石磨转动的声音成了遥远的记忆,再也听不见了。

  当我从梦幻中走出来,向水潺潺流动的藕池河走去。从前,夏天的时候,藕池河水夹带着鱼虾从上游奔涌而来。中午气温升高时,我一手提着鱼篓,一手拿着鱼网跳进水里捞鱼,一两个小时的功夫就能打捞上大半桶的小鱼细虾,这些收获自然成了我们家的上等食品,也成了我少年生活中少有的骄傲。曾经,河边长满了野草,那是我放牛的天然牧场,找一棵灌木把牛拴好,牛便以它为中心慢慢悠悠地啃噬脚下的青草,我在一旁的草地上仰面躺下,看天上的云卷云舒,看鸟儿在蓝天下自由自在地飞翔,直到母亲长一声短一声地喊我回家吃饭,我才结束与天空的神交。如今,大河还在,水波晃啊晃,却映不出当年捕捞放牛的少年了。

  回到家来,独坐电脑前准备写故乡。月光悄悄跃过窗子钻进来,我把头伸出窗外望了望,天上的弦月,瘦瘦的。也许是我们分别太久,它对我有些生疏了,刚刚露出半张脸,一转身,就躲进了薄薄的云层。我突然想起,儿时的月亮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也停。夏夜,母亲把在池塘边纳凉的我抱上床,它也悄悄从窗口探进来轻抚我,柔和而又恬静,缥缈而又多情。母亲坐在床沿,边给我打扇边哼着童谣:“月亮粑粑,狗咬嗲嗲,咬哒何嗨……”我迷迷糊糊地入睡了,母亲的歌声还在继续,像温婉的明月,落在我的枕上,落在我的梦里……我忍不住,忍不住,泪流两行,我终究还是不敢写故乡!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将故乡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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