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飘来栀子花的香气。
我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不是栀子花的。是别的什么，是更淡的、更轻的，几乎就要消散在风里的味道。我闭上眼睛，久久地站在那里，直到身后的路人轻轻推了我一下，我才回过神来。
不是她，当然不是她。
她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在我不曾抵达的街区，过着我不知道的夏天。可是那个味道，那个只属于她的味道、混着洗衣液和阳光的味道，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是我太想念了吗？还是说，风真的可以把一个人藏在心底的气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到另一个人身边？
黄昏的街道上，到处是下班的人潮。我站在路口等红灯，看对面的行人涌过来，一张张面孔在眼前掠过。没有一张是她。可我总觉得，每一张都不是她，每一张又都有点像她，一样的马尾，一样的碎花裙子，一样走路时微微低头的姿势。
我知道这不是真的。
这只是夏天在作祟。夏天总是这样，把所有的感官都放大。蝉鸣太响，阳光太亮，连风都带着太多太多的情绪。而你的味道，就像被这高温蒸过一样，从记忆深处蒸腾出来，弥漫在我经过的每一条街道。
我从未告诉过你。
那些坐在你身边的下午，我学会了辨认你洗发水的味道。不是香精的味道，是更后面的、更里面的，是体温温热过的香气。我假装不在意，假装在做事，其实只是在呼吸。在偷偷地，把你吸进肺里，藏进血液里，让它在我的身体里循环。
你大概不知道吧。
有一个人，是这样记住你的。
用不是眼睛的方式，用比目光更深的、更隐蔽的方式，气味。人的气味是骗不了人的。开心时有开心的味道，疲惫时有疲惫的味道。我记得你紧张的味道，绷紧的，带着一点点苦。也记得你放松的味道，松弛下来的，像刚浇过水的植物。
后来我不再说那是“洗发水的味道”。
那是你的味道，只属于你的。
夏天是最残忍的季节。它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放大到刺眼，把所有的距离都拉长到绝望。我走在街上，看情侣们并肩走过，女孩的头发被风吹到男孩肩上。那个瞬间，我忽然很想知道，你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时候，是什么味道。你喝冰柠檬茶的时候，杯壁上有没有留下你的味道。你出汗的时候，你的味道会不会变得更浓烈，还是被风吹散？
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
就像我没有勇气告诉你，我记住了你所有的味道。
在这个所有人都用香水的年代，我固执地认为，人的本味才是最珍贵的。那是皮肤底下的、血液深处的、独一无二的味道。而你的味道，是我在无数个夏天里，唯一想要靠近的。
今夜没有月亮。
只有风，只有不知疲倦的蝉，只有满街的栀子花。我站在你住的那个街区的外围，离你还有很远很远。可是风向变了，从你那头吹过来。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你的味道。
我就站在那里，等风再来。等到路灯亮起来，等到街边的店铺一家家关了门，等到蝉也累了，等到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
可是你知道吗，可笑也没关系。
在这个世界上，在茫茫人海里，在无数个夏天和夏天之间，有一个人，用最隐秘的方式爱着你。他记得你的味道，就像记得这一生中最重要的气味。
那不是栀子花。
那是你。
而我，会在每个夏天到来的时候，在每一阵风里，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