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我又不来由地坐到书桌前,铺开那叠浅红色的信笺。
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不是无话可说,恰恰是太多话涌上心头,反而不知从何写起。
窗外有风,吹动窗帘,像你离开那天下午,站台上突然起的那阵风,你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检票口。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你的背影被人群吞没,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告别从来不需要轰轰烈烈,它只是一扇门,关上之后,两边就成了两个世界。
“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
晏几道这句词,不经离别的人是很难懂的,那红笺怎么会无色呢?红色就是红色,写在纸上的墨迹就是墨迹。直到今晚,我坐在这里,提起笔,想写一封信给你,才忽然懂了。
不是因为红笺褪了色,而是当我一遍一遍写下“别来”二字,当我试图描摹这些日子的空旷与寂静,当我想要告诉你梧桐叶落了三次、月亮圆了又缺,墨迹落在纸上,洇开的不是字,是思念。
思念太浓了,浓到所有的字都失去了意义,浓到原本鲜艳的红笺,在情感的洪流里,被冲刷成苍白。
我现在的心情,也许就是这样吧。想说的话太多,反而怕说得太轻,怕说得太急,怕一不小心,把心里最柔软的那部分碰碎了。
你知道吗?有一种感觉,叫做“提笔忘言”。不是真的忘了要说什么,而是所有的语言在情感面前都显得苍白。我想写“我很想你”,可这四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承载不了夜半醒来的怅惘。
我想写“你好吗”,可我又怕你回答,怕你说好,那我会有说不出的失落;怕你说不好,那我隔着千山万水,连一杯热茶都递不到你手里。
最后还是决定什么都不写。
把笔放下,把信笺折好,放进抽屉里。那里已经躺着好几封没有寄出的信了,每一封都写了开头,每一封都没有结尾。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段段未完成的心事,在黑暗中独自生长。
我想起蒋捷的词:“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人生的每个阶段,对同一件事的感受都不一样。年少时读“红笺为无色”,觉得那是诗意的夸张。如今亲身体会到,才知道那是最真实的写照。
当一个人在心里占据了太大的位置,任何外在的色彩都失去了意义。整个世界都因为你的缺席,而褪成了黑白默片。
也许有一天,你会收到一封信。也许不会。但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你不知道的许多个深夜里,有人把对你的思念,一笔一划地写进纸里,写到红笺无色,写到墨尽灯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