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来,已见窗边微光,指尖触到枕畔的微凉,倒应了那张先那句‘乍暖还轻冷。’
隔着千年的光阴,终也懂了,张先随手写就的句子,绝不是纸上闲句,当是时光递来的一封信笺。
字里行间皆载着江南春日独有的清寂,就像我喜爱的白落梅笔下那些不疾不徐的光阴,淡到极致,却自有风骨。
推窗半掩,不邀清风,自有春影漫进来。
窗外的香樟添了新枝,沾着昨夜的雨露,在晨光里泛着莹莹光亮。
最是喜爱这个季节的香樟。
清明之前,春分将至,春雨总是缠绵着山川。
一川烟雨,一袭南来的风,几朵时聚时散的云,描摹春色,也晕染出几分山城春半时分,特有的清新与诗意。
抬望眼,有梨花零落,嫩绿的新叶点缀枝头。
风过处,新枝轻摇,将春的动态漫写。
浓淡相宜,是时光。
冷暖自知,是岁月。
乍暖还寒时候,最是难以将息。
感冒了几日,一声喷嚏,一声咳嗽,似乎又在春色里添了几分忧郁。
张先曾写:“庭轩寂寞近清明,残花中酒,又是去年病。”偏那昨日,偶然翻到了往年梨花飞雪,落花成殇的满地惆怅,自是读不得张先这词的。
小时候读这词,总觉得词人总爱无病呻吟。
春天多好,有百花盛开,有漫山新绿,一切都是新的开始。就算是花落了,亦有果实缀在枝头,更添几分新的遐思与希冀。
到了如今这年纪,大概也就读懂了张先,读懂那些春日里的惆怅,更读懂了花开花落皆成殇的基调缘何而来。其实,让我们忧郁的,从来不是春天本身,是春天里藏着的那个旧年的自己。
病中的日子,人是浮的,像一朵将落未落的花,挂在枝头,气力全无,只凭着一点未断的根茎,勉强挨着光阴。
思绪也是浮的,飘飘荡荡,忽而落在窗外的香樟上,忽而落在昨年的残花里,忽而又落在了那些泛黄的、带着墨香的旧词句中。
我看张先的‘残花中酒’,看的又哪里是花,分明是看见清晨立于窗前,那个看着小苍兰开始凋零的自己。
年年花开,年年春色,照见的是我一年不如一年的容颜。
时光留不住,岁月总是催人老,那无情的时光呀,终究要从指缝间漏尽。
小时候不懂,是因为那时的春天是向前的,是无穷尽的;如今懂了,是因为终于走到了回望的年纪,终于能在花落时,听见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半窗春影浓,一枕晓清寒。
明日春分,春日已半,花开已半,春色已半。
还有走过半生,那个倚窗回望,眉间结着清愁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