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独栋,有天井,吃喝有人照料,行动自由自在,这样的日子,算得上幸福吗?”相信多数人会点头。
童年时,我家每年都养一头黑猪。它从活蹦乱跳的小猪仔,长成臀如磨盘般圆润厚实的大肥猪,走起路来肚皮蹭地,激起层层肉浪。它过的正是这般优渥生活。半个世纪过去,都市的喧嚣也冲不淡那油亮身影——那头在艰难岁月里,被我们全家倾注心力、也回馈我们以温饱与希望的“幸福”黑猪。
记忆溯回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冀东南。那时,家家户户都在空闲处垒圈养猪,圈坑、圈舍干湿分离。我家旧圈塌了,新址便定在房后苇塘边。建新圈,是开春的头等大事。
惊蛰刚过,苇塘畔的冻土初融。爹用尖头铁锹利落地画了个圆,圈坑位置便定了。大哥随即加入,他双手错握锹柄,脚蹬锹肩,“噗”一声,铁锹深深楔入土中。腰身猛拧,臂膀发力,一大块带着草根腥气的金黄土块便被甩上坑沿。汗珠顺着他的脖颈滚落,在早春微寒的空气里蒸腾着热气。一锹接一锹,坑越深,土丘越高,阳光下弥漫着新翻泥土的浓郁气息。当大哥在坑底踮脚也够不到边沿时,爹终于点头:“够深了!”
圈坑挖成,还需一条连接圈舍的通道。爹说:“弄个四十五度坡。”刚上中学的大哥一脸茫然。爹不疾不徐:“学东西,得会用。琢磨琢磨,这坡咋开?”
大哥挠头苦思,忽问:“圈舍在哪儿?”爹一指东侧高地。大哥眼睛一亮,抽根秫秸探入坑底,在秸杆上标记深度。抽出后,他沿坑沿向东平移等距,定好起点。铁锹翻飞间,一条坡度精准的通道雏形渐显。爹顺手拿起树枝,比划了几下,点了点头,嘴角含笑——这位老兵炮手,最欣慰的便是儿子懂得活学活用。
接下来的砌砖是全家总动员。爹是掌刀师傅,我和大哥负责搬砖、和泥。圈坑底先铺平砖,就地取黄泥作浆,沿坑壁单砖上砌。至近地面处,改横向丁字砖密砌,再以夯土加固,确保坑壁结实如堡垒。
猪舍虽小,钉桩、抄平一样讲究。大哥用盛水的脸盆巧妙找平,拿娘的布尺以勾股定理校验墙角方正。爹看在眼里,笑意更深。
半日光景,猪舍主体拔地而起:东西三米,南北四米半。放食槽一侧墙高七十公分,顶架细檩,覆苇箔、塑料布,再抹上厚厚两遍麦秸泥。地面铺砖,日后清扫便捷。至此,一座“青砖别墅”落成,静候新主。
翌日赶集,爹挑回一头同窝里最壮硕的小黑猪。它通体墨黑,油亮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大肚腩,肥头大耳。爹笃信:“‘强食’的猪才肯长!”能吃,是他朴素的养猪哲学。
初来乍到,娘不让它立刻进圈,先养在院里认家。没几日,小家伙已能自如溜达去苇塘边觅食,黄昏必归。见它认得家门了,娘择个午后,手持白菜帮子引它。小黑猪乐颠颠尾随至新圈前。娘猛一弯腰,双手迅疾钳住它两条后腿,任它尖声嚎叫挣扎,稳稳一提,轻轻放入圈中。
小家伙落地,惊魂未定地哼哼着,鼻翼翕动,嗅遍新家。片刻,竟顺着通道小跑下圈坑,痛快地撒了泡长尿!——俨然是在宣告领地主权。
当晚娘去喂食,见它已悠然侧卧于干爽的砖地上,姿态舒展,竟似躺在度假村的软榻上,惬意非常。
自此,这“独栋天井”成了它的王国。一日三餐,娘风雨无阻准时送达。白日,它在圈坑里打滚、晒太阳;夜晚,隔栏仰望繁星点点。它极爱干净,拉撒必下坑,食宿之处永远干爽整洁,倒比许多顽童更讲究。
自它到来,便成了全家倾心照料的“宠儿”。清明过后,田野复苏。苦菜、荠菜等鲜嫩野菜是它春日盛宴。扔进圈里,它小脑袋欢快上下点动,“咔咔”嚼得脆响,尾巴甩成圈,风卷残云般扫净,末了还仰头哼哼,意犹未尽。
娘总变着法儿调配伙食:老些的野菜剁碎,掺点高粱面或红薯面蒸煮;暑天,煮熟发酵的红薯叶、马齿苋、倭瓜,散发着诱人酒香;秋冬,蒸红薯便是主粮——它的待遇,竟与我们相差无几。
娘喂猪极有耐心。先洗净食槽,倒入少量泔水,细细观察。若猪不爱吃,只“咕噜”吹泡不下咽,娘便撒一把金黄麸皮。麸香四溢,猪立刻大口吞咽。娘定要看着它吃净才走。有时,她往泔水里加些石膏粉,说是“败火”。爹则定期清理圈舍、推土垫圈。盛夏,他会捣碎大量杂草投入坑中沤肥。眼看着圈坑日渐填浅,便是起肥之时。经数月发酵,掏出的粪肥黝黑油亮,气味浓烈刺鼻,混杂着酒糟般的微醺与刺鼻的氨味——这可是生产队记工分换补贴的上等有机肥,对我们这人多劳力少的家庭至关重要。
在它眼中,残羹剩饭、野草谷糠皆是美味,来者不拒,吃得津津有味。如此精心喂养,它体重日增。初春抓回时不足三十斤,三个月便过百斤。待到腊月,已成一头皮毛紧裹、膘肥体壮、行走时肚皮蹭地的二百多斤巨物。冬寒料峭,爹拆开猪圈一角,将它赶回院子严加看护——这头肥猪,承载着一家人整年的油水与盼头,容不得半点闪失。
腊月十五一过,杀年猪的日子到了。我却早早躲开,不忍听那撕心裂肺的嚎叫,更怕见那白刃入喉的血腥。
待一切平息,硕大的猪身(胴体)已高悬于院中枣树杈上。白雪般的肥膘,足有三指厚,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银光。硕大的猪头搁在一旁,铁盆里堆满了沉甸甸、热气腾腾的下水。
爹娘站在院里,脸上是经年辛劳终获报偿的舒展笑意。大哥找来大秤,堂兄伟成也来帮忙。三人合力,秤钩挂住猪身,秤杆沉沉压下。爹沉稳移动秤砣,娘紧盯着那银光闪亮的秤星。终于,秤杆高高扬起!“一百八十一斤净肉!”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娘望着那高高翘起的秤杆,眼底的笑意像水波般漾开。那冰冷的铸铁秤砣,此刻在她眼中,仿佛化作了一个沉甸甸、金灿灿的宝坨,映得整个灰扑扑的小院都明亮辉煌起来!孩子们的新衣、年夜的肉香、鞭炮的脆响……都有了着落。留下过年的肉,余下的猪肉最终换回了一叠票子——红红绿绿,厚厚一沓。爹把钱郑重交给娘。娘接过,神情平静,只默默摩挲着那尚带体温的纸币,指腹感受着粗糙的纹理。她心里,已在默默盘算着往后日子的每一分开销。
那头曾在我们简陋“天井”里悠然度日的黑猪,最终用它滚圆的身躯,化作支撑起这个家继续前行的微光与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