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天,我如往常一般正在发呆。远远看见母亲正从校门口朝教室小跑过来。她气喘吁吁地叫出正在给我们上课的老师,对老师说了什么。老师的表情有些悲伤,向我招手。
事情有点不对。我硬着头皮走到母亲跟前,母亲说:“黑狗达,你别难过哦,你外婆离世了。”
离世?
我愣了一下,心直直往下坠。我要失去我的外婆了。我再也没有外婆了。
我不算幸运的孩子,事实上,我才拥有外婆没几年时间。据说,父亲母亲还没结婚的时候,爷爷便去世了,我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奶奶也走了。
我的父亲是海员。从懂事开始,我一年最多见到父亲一次,而且父亲每次回来,最多就住个十几天。所以在很长一段时期,我不仅没有爷爷奶奶,也约等于没有父亲。
而且母亲难得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占据太多时间。她每天天不亮就得赶着去纺织厂上班,她只是临时工,但也因此更卖力工作,每天很晚才回来。
每天,母亲早上六点多起床,煮好地瓜汤,开了门,便会对姐姐和我说:“我出去工作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我也忘记了。只记得有一个夏天的晚上,热到睡不着,母亲心血来潮,在屋顶上铺了凉席,招呼大家到屋顶睡。
我望着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突然忧伤地对母亲说:“阿母,星星这么多,但感觉它们一颗一颗都好孤单。”母亲笑着说:“这么多星星在一起,怎么会孤单呢?”我说:“会的,我每天坐在门口,看见这世界人真的很多,但我觉得很孤单。”
那天晚上,我听到母亲彻夜翻来覆去,应该是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母亲起床后催着姐姐和我抓紧洗漱。我睡眼松地坐起来,问母亲怎么了。
母亲心情似乎不错,说:“我想到办法了,我想到个好办法了。”
母亲把箩筐一前一后放在地上,中间用扁担穿上,说:“你们坐上来,弟弟坐前面,姐姐坐后面。”
我们不明所以地坐进去,母亲挑起担子,喊道:“咱们出发喽!”
走了大概半小时,来到一扇木门前。
母亲跑去推开了门,挑着我们走进去,边走边喊:“阿母啊,我们来了!”
我看到一位老人躺在床上,头从门口探出来。因为是躺着的,她那被岁月拉松的皮肤像海浪一般堆在脸上。看到是我们,她一笑,脸上的褶皱浪花般翻滚起来:“是我的女儿阿珍和我的宝贝们吗?”
自此,我拥有外婆了。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的日子有了变化。每天早上我们母子三人一起起床,一起吃地瓜汤。然后我坐前面的箩筐,姐姐坐后面的箩筐,母亲扁担上肩,走过石板路,打开会吱呀的木门,便可以见到外婆了。
外婆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两只脚小小的瘦瘦的,所以她更多的时候,只能躺着或者坐在自己的床上。但这一切都不妨碍外婆成为我们最好的朋友。每次我们一到她家,第一个游戏就开始了:“猜猜我把今天给你们的零食藏在哪儿啊?”
这个游戏听上去平平无奇,但其实可真好玩。外婆家的房子也是石头砌成的,石头与石头的接合处,总有松动的地方。那时候台风一来,整个房子像是个巨大的乐器,不同的孔洞被风吹出不同的声响。而这些孔洞,是藏零食的好地方。
除了藏零食,外婆还有许多游戏。但即使什么都不干,就和外婆躺在她那张巨大的床上,数着这房子还有多少个洞,看着太阳透进来的不同光线,心里也很踏实。
后来姐姐要上学了,变成了把姐姐挑去学校,把我挑去外婆家,姐姐放学回到外婆家,然后晚上母亲一起接我们。再后来我也要上学前班了,上的也是外婆家附近的学校。
我可喜欢找外婆了,连课间休息的时间都不肯放过。铃声一打就赶紧往外婆家跑,推开那会吱呀的木门,冲进来喊一声:“外婆,我来看你了!”
外婆笑嘻嘻地说:“我也看到黑狗达了。”
其实就停个一两分钟,我又大喊一声:“外婆,我走了!”
外婆说:“我看着你了……”
外婆身体一直不好,藏东西的地方越来越潦草,但没关系,游戏不重要的,外婆在就好。
但今天母亲和我说,外婆“离世”了。我感觉自己的头要裂开了:外婆曾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她不能说话不算话。我想,我得去叫外婆起来。
亲戚们都赶到了,把外婆围得里三圈外三圈。我像只鼠一般,从人群的缝隙中钻进去,用手拨开三姨的腿、四姨的手、二舅的头,我终于钻到外婆面前了。我拉起外婆的手,生气地喊:“外婆起来!”外婆不理睬我。
母亲是把我从人群中抱出来的。我坐在门槛上,看着自己的眼泪一颗颗地往地上砸。这时,外婆的母亲,拄着拐杖走到我面前,安慰我说:“要不我赔你一个外婆?你的外婆是我的女儿,她让你没外婆了,我是她的母亲,所以应该由我来赔你。你等着,我过几天就去你家赔偿你。”
那个自称我阿太的老奶奶,对着我,脸上笑出了一层层的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