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岁那年,我妈做了一盘红烧肉,把我支走,让我去买盐。
我刚走到门前的枣树下,我奶奶看见了(奶奶独居在隔壁),就把我喊住了,说我姐我弟我妈都在家吃红烧肉,让我回去吃点再去买盐。
结果我一回头我妈就像疯狗一样吼我奶奶,我奶奶就说都是你生的,你怎么这样区别对待。
结果那天我一块肉也没吃到,还挨了一顿暴打,后来奶奶内疚喊我回来了,偷偷给我煮了两个鸡蛋,嘴里喃喃地说:我伢可怜,奶奶死了就把你一起带走吧。
那两个鸡蛋我吃得特别慢。蛋黄噎在喉咙里,混着眼泪一起往下咽。奶奶就坐在我对面,用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抹眼睛。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可我还是觉得脸上发烫,那是刚才挨耳光时留下的感觉。
“快吃,别让你妈看见。”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点点头,把最后一口蛋塞进嘴里。
鸡蛋很香,是我那年吃过最好的东西。
从那天起,我学会了看眼色。每天放学回家,我先在门口站一会儿,听听屋里的动静。要是听见我妈在骂人,我就去奶奶屋里写作业。奶奶的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还有张掉漆的方桌。但她总会在我写作业的时候,从柜子里摸出点东西——有时候是半块桃酥,有时候是几颗花生。
那年冬天特别冷。腊月二十三,我妈蒸了一大锅馒头,白面馒头给我姐我弟,掺了玉米面的给我。我没说什么,拿起馒头就往奶奶屋里走。奶奶看见我手里的馒头,叹了口气,从床底下拖出个小瓦罐,舀了一勺猪油抹在馒头上。猪油在冷馒头上一会儿就凝住了,白花花的一片。
“吃吧,吃了暖和。”她说。
除夕夜,全家围在一起吃年夜饭。桌上有鱼有肉,我妈不停地给我姐我弟夹菜。我埋头吃自己碗里的米饭,突然感觉桌子底下有人碰我的腿。低头一看,是奶奶的脚。她朝我使了个眼色,慢慢把手伸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个纸包。我偷偷打开,是两块芝麻糖。
晚上守岁,我姐我弟在院子里放鞭炮,我坐在门槛上看。奶奶挪着小脚走过来,挨着我坐下。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樟脑味,混着老棉袄的味道。
“等你长大了就好了。”她突然说。
我没说话,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她的手很凉,我就把她的手攥在我手里暖着。
开春后,奶奶病了。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就下不了床。我妈让我每天给奶奶送饭,一碗稀粥,几根咸菜。我趁我妈不注意,总是把自己的馒头掰一半藏在怀里带给奶奶。
有天下午,奶奶精神突然好了些,让我扶她起来坐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几块钱。
“拿着,买糖吃。”她说。
我没接。她就把钱塞进我口袋里,手一直在抖。
“奶奶”,我小声说,“你会好起来的。”
她笑了,脸上的皱纹像揉皱的纸。“傻孩子。”她说。
那天晚上,奶奶走了。我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我妈让我去叫奶奶吃饭,我推开房门,看见她安静地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可我知道她没睡着。她永远不会再醒来了。
送葬的队伍很长,我走在最后面。看着那口黑色的棺材被人抬着,越走越远。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奶奶死了就把你一起带走吧。
可她没有带我走。她一个人走了,把我留在了这个总让我去买盐的世界里。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家,去了很远的城市。每次在街上看见卖芝麻糖的,我都会买两块。糖很甜,可吃到嘴里总是发苦。
今年清明,我回了老家。老房子早就拆了,枣树也没了。只有奶奶的坟还在后山上,坟头长满了青草。我蹲下来拔草,拔着拔着就哭了。四十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
下山的时候,我又经过了原来老屋的位置。几个孩子跑过去,其中一个孩子手里攥着袋盐,跑得飞快。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那些孩子消失在巷子尽头。风吹过来,我好像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樟脑味,混着老棉袄的味道,还有芝麻糖的甜香。
奶奶,我是那个被支走买盐的孩子。只是现在,我已经学会给自己煮红烧肉了。可每次吃肉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两个鸡蛋,想起你枯树皮一样的手,想起你说要带我走时眼里的泪光。
我没跟你走,但我把你藏在心里最暖和的地方。这样,算不算你也一直没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