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才是更好的爱

作者:薄世宁 日期:09-21 阅读:

  十多年前一个冬天的傍晚,我在急诊值班。那次的雪很大,鹅毛般的飞雪飘飘洒洒地下了整整两天。医院门前的交通瘫痪了。

  那天天刚擦黑,一辆救护车呼啸而来。没等车停稳,急救人员就从车上抬下担架冲了进来,边跑边大声地喊着:“心搏骤停,心搏骤停!”分诊台的护士快步迎上去,带着他们往抢救室跑。

  在连续抢救了几十分钟后,患者仍无意识,瞳孔散大到边、没有光反射,动脉没有搏动,血压测不到,心电监护仪上依旧是一条直直的线。很显然,他对我们的心肺复苏没有任何反应,已经死亡了。

  “有家属吗?”我喊了一声。有个警察进来了,我一看,这人我认识,是附近派出所的民警。

  我说:“人没了。”

  他说:“你等着,我给你叫家属。”

  过了半分钟不到的样子,他拽进来一个个子不算高的男青年,二十来岁,瘦瘦的。

  “这是病人的儿子。”民警说。

  我给这个小伙子讲我对患者心搏骤停原因的推断,我说患者大概率是心脏出问题了,大面积心肌梗死的可能性最大,送到医院时心跳停的时间太久了,大脑也已经重度缺氧,抢救没任何反应,人已经没了。他低头不说话。我想,他可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

  没想到一个月后,那位民警又和我提起了这个病例。那天,他送一个躺在大街上的醉汉来治疗。给这个醉汉处理完之后,正好我也交完班不忙了,就和他聊了起来。

  “还记得一个月前送来就死了的那人吗?”他说。

  我说:“记得,咋了?”

  他说:“你还记得死者的儿子吗?死者是带着这孩子来精神病医院看病的,兜里有挂号条。两人是在找旅馆的时候,出的事。”他继续说:“后来就剩这孩子了,当时他还没吃饭,多可怜啊,这么冷的天。我拉着那孩子到对面的拉面馆给他买了碗面,让他暖和暖和。他就站着,不敢吃,非要找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死了他都不知道哭。”

  “唉!”他叹了一口气,“两人啥行李都没有,就一个双肩包,这孩子背着,死活不放手。他说:‘我爹说了,这是我的命。’我粗略地看了下包里,没什么违禁的东西,就没非得把他的包给抢过来查。后来,我们把这孩子送到了北五环外的一家精神病医院。办住院手续的时候医生仔细检查了孩子的那个包。一件件往外掏,有条破毛巾、几袋榨菜、几个干巴了的面包、几件换洗的衣服,没一样值钱的。都掏出来了,医生觉得不对,因为包还挺沉。他伸手往包里摸,在最下面摸到个夹层。你猜怎么着?”

  “有危险品吗?”我问。

  “不是。医生从里面掏出来一捆捆的钱,整整齐齐的,有六万元。”他说。

  “怎么会有这么多现金?

  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有这么多钱的人。”我说。

  “能有啥钱?”他继续说,“我给死者的村里打电话了,村干部说这六万块钱是他一辈子的积蓄。这孩子十来岁就犯病了,精神问题,治了很久都没治好。这个父亲一个人拉扯孩子,他自己也有心脏病,常说心口疼,但舍不得给自己花一分钱,都省给这孩子了。这次来北京是想让孩子住院彻底治治的。”

  “后来呢?”我问。

  “村里来人带着骨灰和孩子走了。唉,真让人心疼。”他说。

  很多人被这个病例中的父爱所感动。

  父母的自我牺牲,在中国人身上体现得更加突出。在孩子病情危重时,绝大多数父母愿意为了孩子牺牲自己,如果有可能,他们甚至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回孩子的命。

  但问题来了,牺牲自己一定能救孩子吗?未必。

  正如这个病例中的父亲,他离开了,孩子的病也没好,父亲的牺牲不仅没有救孩子,反而让孩子未来的命运更悲惨。所以,单纯凭借天性、靠自我牺牲的爱未必是最好的爱。

  作为一名天天在临床救治生命的ICU医生,在经历过各种各样的病例,见证过各种各样的爱之后,我认为理性的爱应该包括三点:先救自己、拥抱时间、不放弃希望。

  首先是先救自己。先救自己不是说父母应该忽视孩子的需要和安全,而是在面对困难时保持冷静和理智。先救自己不是自私,而是更务实的爱。对自己好点,只有自己健康和安全了,才能更长久地照顾孩子,给孩子提供更有价值的帮助。

  这看似是个常识,做到却并不容易,尤其是父母在遇到孩子生病甚至处于危难之时。先救自己是理性的爱中最难做到的一环。

  其次是拥抱时间。当我们遇到一时还无法解决的困难时,我们很容易被爱的名义所裹挟,不理性、无原则、盲目牺牲。而事实上,先争取活下来,把困难交给时间,用时间去对抗困顿,可能会是更好的选择。

  有时间,我们才有希望。在帮助孩子用药控制病情的同时,把重点放在给孩子一个温暖的家,为孩子遮风避雨,等待时间带来新的治疗药物和技术,可能会是这个父亲更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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