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6岁本命年那年,我失业了。
公司裁员名单下来那天,我名字在第三个。HR找我谈话,说“公司也不容易,你理解一下”,赔偿给了N+1,一共3万8。我在那家公司干了7年,从29岁干到36岁,走的时候工位上就一个纸箱,装着一个保温杯、两本书、一盆快死的绿萝。
在家躺了半个月,房贷4800,车贷2300,孩子幼儿园一个月2600,媳妇没催我,但我晚上睡不着觉。后来把车洗了洗,注册了滴滴,心想先跑着吧,总不能在家等死。
这一跑就是3个月,里程表多了2万6千公里,接了472单。我没赚到什么大钱,三个月流水加起来2万1,去掉油费电费车损,落手一万四出头。但这472个人,让我把之前36年没看懂的人生,一下子看明白了。
有一单是凌晨1点多在肿瘤医院接的。一个50多岁的大姐,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个外套,手里攥着个CT袋子。上车她说去火车站,我说这么晚了还有火车吗?她说有,凌晨3点那趟绿皮车,回邯郸,72块钱。我问她怎么不买高铁,她说高铁220,能给老头多买一盒止疼药。她跟我说她是乳腺癌中期,化疗了6次,这次是偷偷从医院跑出来的,“再不回去地里的玉米就烂了,老头子一个人弄不过来”。下车的时候她非要多给我10块钱,说“大半夜的不容易”,我没要,我看着她一瘸一拐走进候车大厅,化疗掉光了头发,戴了个特别假的假发。
还有一单是早高峰在一个老小区接的。一个小伙子,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一上车就接电话,全程在跟客户道歉,说“张总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方案我今晚一定改完”。挂了电话他就靠在座位上闭眼睛,跟我说“师傅,麻烦您开稳点,我眯10分钟”。然后他就真的睡着了,打轻微的呼噜。到地方了我没忍心叫醒他,停在路边等了他5分钟。他醒来特别不好意思,说“抱歉师傅,昨晚改方案到4点”。他下车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脑勺有好几根白头发,他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也就30出头。
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喝醉的大哥。晚上11点在一个烧烤店门口上的车,一嘴酒气,坐副驾。开出去没十分钟,他突然说“师傅你停一下”。我刚靠边他就推开车门吐了,吐完了坐在路边不说话,然后就开始哭。一个40多岁的大老爷们,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他说他今天把店关了,开了五年的餐馆,撑不住了,员工工资刚结完,房租欠了三个月,“我媳妇还不知道,她以为我每天出来谈加盟”。我递给他一瓶水,他喝了两口,擦了擦脸说“走,师傅,回家”。到地方他给我鞠了一躬,说“丢人了,兄弟”。
我拉过刚生完孩子三天就去上班的月嫂,拉过去工地讨薪被打的农民工,拉过周末连赶三个补习班的小学生,拉过在车里化了20分钟妆的售楼小姐,拉过去跟网友见面紧张得一直擦汗的大学生,也拉过坐在后座一路没说话、手里一直攥着离婚证的女人。
472单,我见过笑着上车哭着下车的,也见过哭着上车笑着下车的。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倒霉的人,36岁失业,中年危机,上有老下有小,喘不过气。但跑了这三个月我才知道,原来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在硬扛。
没有人活得容易。你在写字楼里吹着空调改PPT,有人在40度的太阳底下送外卖;你在公司被领导骂了觉得委屈,有人在工地上干了一年拿不到工钱;你抱怨孩子不听话,有人在医院走廊里给孩子凑手术费。
众生皆苦,不是一句空话。
但你说苦吗?真苦。那为什么大家还都在拼命活着?
因为那个凌晨去火车站的大姐,她家里有玉米地和等她回去的老头;那个在我车上睡着的小伙子,他手机屏保是他女儿;那个喝醉了哭的大哥,他说他打算先跑两年外卖,攒够了钱再重新开店。
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现在我还在跑滴滴,白天跑车,晚上投简历,媳妇找了个超市收银员的工作,一个月2800,够孩子学费。
钱不多,但日子还在往前过。
有时候我拉着乘客,看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就觉得生活其实就像开夜路,你看不清太远的地方,但只要车灯亮着,你就能一直往前开。
慢一点没关系,别停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