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朋友从老家带回来百十斤苹果,颜色和形状不像市场的那么鲜艳精致。这些苹果经历了风风雨雨,有的歪,有的带疤,个小,颜色深浅不一。朋友说老家的苹果长在山坡上,照顾的没有水果店那样的精细,几乎无农药,但是很甜,自家吃要多洗洗去掉采摘时落地后粘上的泥土。
我觉得这泥土和果上的疤大约是带有故乡味的。这故乡味从未离开,它只是和我隔远了,偶尔嗅到让我心里颤一下,也会让我想起年幼时住在乡下小院乡里乡亲给予的温暖。
父亲母亲是刚结婚,没有房子,住在背靠山丘的村里。那是一间窄窄的小屋,加一个窄窄的院子,屋里炕上摆两套柜,柜子有两套箱子。三弟出生后和我住在这里,那时老姑还没工作,父亲把她叫来帮忙看三弟。我老姑年轻时好漂亮,扎一副大辫,大眼睛好像会说话。具体在哪个小院住了多久我忘记了,也许三年也许两年,也许都不是。村子边有一条河叫石榴河,村北是起起伏伏的山都是些海拔一二百米的丘陵,丘陵上一排排的梨树、苹果树还有成架的葡萄。初春,从东吹来一缕风轻轻的暖,不几天就把满山的树叫醒,它们忍了一冬,就等这缕风,然后忽如一夜千树万树花开。梨花雪白,桃花薄红,苹果开花有的白,有的浅粉。等花落了,绿色的果坐上枝桠,果实的浅绿被树叶的翠绿辉映,错落有致。到了秋天,梨子黄,苹果红,早熟的果子会被鸟发现啄几口留几道疤。等完全熟了,那道疤也愈合好,像是给果子做了一个记号,显得与众不同。冬来西北风起,这些树又裹紧自己,散叶落枝等春来。这就是我童年记忆里那个小院和满山的果树。
后来我们搬家到单位工房,和老院也不远,父亲母亲也没和房东爷爷奶奶断了往来,直到爷爷奶奶去世,这段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亲情持续了三十多年。
每逢瓜果成熟八月时节,大多是下午时光,房东爷爷就会骑单车驮着苹果、梨、葡萄送到我家。爷爷把这些水果装在荆巴条编的筐里,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用旧报纸蒙好,再用绳子仔仔细细系在自行车后座上。骑到了我家把自行车支在胡同里,解开绳子提着满满一筐敲我家门,告诉我爸家里过节的日子,千叮咛万嘱咐到时一定去。爷爷和父亲聊聊天,我母亲会沏一壶茉莉花茶给爷爷斟好,我坐在桌边听他们说着家常。父亲会让母亲出门买菜,招待爷爷在我家吃饭。爷爷怕父亲破费,急忙把筐里的水果一个个拿出来,放在我家空着的盆里,然后收拾好荆条筐跨上自行车向西回家。夕阳迎面罩着他瘦瘦高高的身子,身影和自行车的影子拉的细长,余晖从他身缝穿过,绛粉敷了我和父亲母亲一身。
回到家母亲会拿给我一枚苹果或者梨,我迫不及待咬上一口,迅速的吃完,嘴里留下滋润的甜。这种甜中和了我童年那些在我看来是苦的苦。
后来我上学、上班、结婚后又搬离老家,和房东爷爷奶奶也少见面。直到2020年我买了新房,新房的位置离小山村不远,一下又拉近了我和它的距离,心中的忆乡情愫也慢慢萌芽。我偶尔去那里看看,虽然物是人非但怀念依旧。
搬新家后,有时间我会去老矿区市场绕绕,买些乡土特产。一到秋后满大街都是卖葡萄,苹果和梨,整整齐齐,光光鲜鲜。我问他们是哪里产的,得到的回答都是房东爷爷奶奶村本地。我笑笑,尝一下,也甜,是不是我小时候那种甜又有谁能知道呢。
人常说的家乡故味,在我看来不是真的存在。让你感觉到它还在的是你回到那里,还有认识你的人和你聊起你记忆里的事,然后你凭着记忆拼命寻找幼时故乡的雪泥鸿爪,你却发现他们告诉你这就是你小时候一直保存到现在的样子竟然和你记忆大相径庭。比如脑海里小时候的深深印刻的苹果甜,那种甜也许本不如现在。但这种甜却始终如新,它也许只是想让你忽略过去曾经以为忘不掉的苦和难。
故乡还在,故乡的人却不再是那些你记忆里的旧人,当年的那个给你家乡故味的人也早已不在。
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