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天,睡梦里,我常常飘然回到宁静、丰饶且充满生命律动的故乡,去拜访老邻,去拜访麻雀,去拜访草垛……
故乡所在的村庄,静卧在藕池河的东岸。农舍的房前屋后,生长着香椿、苦楝、柳树、酸枣等各色杂树,我家的房子,被根深叶茂的树木包围着。每到夏天,柳枝摇曳,绿意盎然,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到房子,只有一片树林。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云还浸在墨蓝里,伴随着舀水的声音、劈柴的声音以及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炊烟便从错落有致的烟囱中冉冉升起。它带着柴火的芬芳,混合着米粥的香甜,在村庄上空升腾起妙曼的舞姿,如同薄纱般轻柔,有时如河流,有时如风筝,有时又如一缕锦带或一朵油菜花。许久才融入到云彩,在微风中缓缓飘散。
这时候,母亲开始忙碌起来,系着蓝布围裙,点燃灶火,很快,我家烟囱里的炊烟便袅袅升起。随后,锅铲碰着老铁锅,叮叮当当成一串晨曲。偶尔,我也会走进烟气缭绕的厨房,看着纵情燃烧的柴草,一会儿便被熏得灰头土脸,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想着一锅稀溜溜的绿豆粥,或者母亲做的糖油巴巴、糥米甜酒,烧辣椒、炆南瓜,哪里还在乎烟熏火烤的滋味?此刻,炊烟在我的眼里不再是随风而散的缕缕轻烟,而是一股实实在在的生活气息。
夏收后,稻草离开谷粒,化身成稻草人傲立在乡村的田间地头。骄阳仅用几天的工夫,就把稻草人炼出足金的成色。随后,乡亲们沿着蜿蜒的田埂,顶着烈日,把生产队里分配给自家的稻草收回家。没几日,沟渠边、堤坝旁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一个个蘑菇状的草垛,它们与周围的农舍、树木、田野和谐地融为一体,诗意般地栖居在村庄之中,让整个村子都洋溢着清幽的稻草香。
我喜欢在草垛构成的迷宫里奔跑嬉戏,将这里当作永不厌倦的乐园。月白风清的日子,月光像流水般静静地倾泄在村庄里。我们这些小孩子就会向草垛聚集,嬉戏和恶作剧就此拉开序幕。我们把草垛当成战场,你上我下相互追逐、打滚,喊杀阵阵,尽情地游戏,尽情地撒野……
那时候,天空中,大地上,随处可见麻雀的身影,到处都是麻雀的鸣叫。这些“恋人的鸟”在屋檐下、墙洞里做窝,与人为邻,与鸡鸭鹅争食。在农家的房前屋后飞来飞去,在开满花朵的树枝上蹦蹦跳跳,“呼”地从晒谷场掠到屋顶,“呼”地从篱笆掠到枝头,像大风鼓动的布匹,在天空中翻卷、欢鸣。很多时候,我们看那些小小的生灵,觉得就是我们自家饲养的家禽。我们的家,就是麻雀的家。
秋收后,纵横阡陌间,水稻已经归仓,黄豆地空旷了……大地像刚生过孩子的母亲,幸福地舒展在开阔的晴空下,躺着。成群成群的麻雀放低翅膀,在杂草间寻觅农家遗落在地上的稻谷。那些麻雀们,再也不用像小偷,它们可以从容悠然地啄食那些谷粒。剩下的稻子是它们的,没有人来吆喝着驱赶,连稻草人也都放倒在田里歇息去了。冬日里,麻雀在光秃秃的枝头,叽叽喳喳,它们的歌声格外的清脆、悠扬、高亢,为静谧的乡村增添无限生机。我常在下雪的日子,看到麻雀在晒谷场上遛达,不时用尖尖的喙,在雪地里啄来啄去,有时也用细细的腿,扒拉雪地里的柴草,希望找到可以果腹的食物。母亲怜悯那些麻雀,抓一小把稻谷撒到户外喂养它们。母亲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人要吃饭,麻雀也要吃饭啊!”
三岁时,我的臀部长了一个瘤,并且很快就发展到创口流脓,母亲表现得惶恐不安,二姐几天几夜守护着我,老邻们也会抽空过来问候、寒暄,亲人们从外面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询问我的病情。那些日子,有人轻声安慰,有人嘘寒问暖,有人递水送药,让我在病痛中感受着温暖。病情稍有好转,我会在母亲面前撒娇,哼唧着:“好难受,好难受!”母亲听后,立即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把我揽到怀里,摸摸我的额头,问我:“九满,想吃点什么?妈给你做。”那时的煮鸡蛋,是难得的美味,我脱口提出这个要求,母亲一转身就去厨房忙活开了。我睡觉时,母亲爬上爬下为我掖被子,她平时很忙,没有工夫管我,只有这时,她才会停下忙碌的家务,抱着哄我入睡,那柔柔的话语,轻轻的抚摸,让我感觉很安全很幸福。
几天后,我的病好了,身体却十分虚弱。有人就说:“吃七家蛋能让身体强壮。”于是,母亲便打发我去邻家讨要七枚鸡蛋。老邻望见我,都热情地招呼,九满病好啦!我说明来意,他们就把家里最大的那枚鸡蛋挑给我,老邻还嫌不够,频相劝,再多拿几枚啊,家里多着呢。多好的老邻啊!
当我从记忆库的感应罩里睁开眼睛,炊烟、草垛、麻雀、老邻、亲人瞬间从我的视野里消散得无影无踪。但是,故乡原野上那纯洁的的清风,依然在滋润着我的记忆,涤荡着我的双眼,净化着我的灵魂,让我用纯净的思维去面对龌龊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