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这世间所有的信,都是要写给远方的人。而我,是写给时光深处,那个再也无法送达的你。
晚风又起了。它轻轻摇着池塘里的碧荷,像你当年不经意地摇着蒲扇,摇着摇着,就把整个夏天摇成了我心底再也醒不来的梦。夏意灼灼,灼的不是肌肤,是心口那个始终未愈的缺口。
往事未书,便已滂沱。
我常常想,如果当年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都写下来,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所有的思念都堵在喉咙里,化成一场又一场无声的雨?可那时的我以为,日子还长,来日方长,有些话不必急着说,有些情不必急着诉。等到想说的时候,你已经走远了,远到我连你的背影都看不清了。
折柳一别,思念婆娑。
先生,那年公园里,柳枝青青。我折下一枝递给你,你笑着说不过这不过是寻常离别。是啊,寻常离别,可这世上的离别,哪一桩在发生的时候不是寻常的?不过是转身,不过是挥手,不过是说了句“后会有期”。可我后来才懂,有些转身就是一生,有些挥手就是再也不见,有些“后会有期”不过是给自己留的一点痴念罢了。
如今柳枝早已枯了,而思念却一年年地长,长成一棵婆娑的树,在我心里枝繁叶茂,遮天蔽日。风一吹,沙沙作响,全是你的名字。
栀含蕊初绽,暗香浸满诗河。
先生,栀子花开了。那种白,很白,很白,白得让人心疼。我采了几枝插在案头的瓷瓶,整个房间都是香气。我试着写诗,想把这样的夜晚留下来,想把这样的思念写清楚。可是笔尖蘸了太多的香,太重了,落在纸上,只有潮湿的痕迹,没有一个字能说得明白。
诗河汤汤,我溯流而上,想去源头找你。
先生,你知道吗?所有的河流都通向同一个方向,就像所有的思念都指向同一个人。我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满地的纸屑像那年我们一起看过的雪。可雪会化,纸不会。纸上的字会褪色,可写字的那个念头,怎么都褪不掉。
远山云絮翻倾,骤雨落我肩头。
先生,这些日子过着过着,就到了雨季。远山上的云一层叠着一层,像积攒了太久的心事,终于兜不住了,化作大雨倾盆而下。我站在檐下看雨,雨却偏偏斜过来,打湿了我的左肩。左边啊,先生,是你从前走在我身边的位置。
骤雨落肩,凉的却是心。我这才明白,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就像这场雨,就像你。
先生,人说相思最苦,我倒觉得,比相思更苦的,是说不出口的相思。是所有的情绪在心里翻涌,到了嘴边却只剩下“天气很好”四个字。是明明满心都是你,却要在所有人面前装作云淡风轻。是明明想写一封信给你,提起笔来,却不知道该寄往哪里。
先生,晚风又起了。
荷叶上聚着的水珠滚来滚去,像我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夏意灼灼,灼的是心;往事滂沱,滂沱的是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我依然会在这个季节想起你,依然会在栀子花开的时候写一些不成篇章的诗,依然会在骤雨落肩的刹那,下意识地往左边看去。
先生,这一生山长水阔,我们终究是错过了。
可我还是想告诉你,晚风很好,碧荷很好,栀子花很好,连这场不期而至的骤雨,也很好。
只是你若在,会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