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一个寒冷伤感的冬天。
2025年1月中旬,我陪着二姨,躲在火葬场的一个角落,远远的看着我母亲腰间绑一个红色的条布,跪在地上,把一个瓦罐高高举过头顶,再使出浑身的力气,把那个罐子使劲往地上砸。母亲摔的很响,啪的一声,瓦罐碎了,紧接着唢呐声刺耳的想起,我能感觉到我二姨在我旁边打了一个冷颤。我别过头,不敢看那个场面,不敢看跪着的母亲,不敢看那个破碎的瓦罐,只能任凭唢呐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
然后我们一行人按照流程,选骨灰盒,又把姥姥的骨灰,腾挪到盒子里。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人的骨灰,原来头盖骨是不能被完全烧成粉末。
那个放骨灰的工作人员说,姥姥身体很好,因为她的骨灰颜色发粉色,没有黑色的地方。我记住了这句话,我想我死的时候,也争取让我的子女看到一个发粉色的骨灰。
每当正月十五,我给已故的人点灯时,我就会想我的姥姥,可能因为月亮太圆太亮,照着人思故乡,思已故的人。
因为母亲一直照顾着我的姥姥姥爷,所以姥姥姥爷一直被我们视为身边的家庭成员,是我们生活里的人。当最后决定把姥姥送到临终关怀机构时,我从医院出来一路边开车边痛哭,好像是我们把姥姥抛弃。我想起小的时候,我睡在姥姥身边,总是问姥姥,外边的世界大不大啊,以后姥姥还能在我身边么?
姥姥说她觉得外边世界不好,还说以后不管我去哪都会陪着我。小时候她是我依赖的一个家人,一个长辈,长大了她依赖了我的父母。我长大之后,有能力去想去的地方了,会告诉姥姥,姥姥我去了哪哪,姥姥从来都不问这些地方,她只是问我吃的好不好,累不累,钱够不够花,还边说边把一打钱往我手里塞,小声说别告诉你妈妈,买点好吃的。
写到这里我写不下去了,像中了一颗催泪弹眼泪止不住,我知道没人喜欢煽情,我也不煽情,但我只是陈述一种难过。
姥姥的世界很小,随着年龄老去,她的世界会越来越小,只局限在她的小屋子里。你想把你看到的东西转述给她听,你不能把她带在身边,但你遇到什么好东西,为自己欣赏,同时也为她欣赏。
在我的生命中,姥姥的存在不只是一种亲情意义,她让我愿意跟一个人讲自己的故事。
但是后来她听不懂了,只能半张着嘴听我一个人说,用嗯嗯啊啊的语气回复我。
后来她躺在床上,我也懒得说了,我母亲让我说,随便讲什么都行。再后来我有了儿子,我带我儿子见我姥姥,姥姥手里捧着一个小孩,咿呀咿呀看起来很激动,母亲说那是姥姥怕孩子丢了,想说说不出来。
你们也有这样一个人吗?她陪你睡觉,给你盖被,给你做好吃的汤面,当你母亲要打你的时候她拦着不让打。
现在你面对一个更大的世界,有了自己更多的忧虑,你还会惦记她吗?
姥姥最后走的那一个多月,与其说是陪伴姥姥,我其实是在陪伴我的母亲,心疼我的母亲。我能做的太少了,就是送送衣服吃喝,最后下葬时候接送一下家人,再定期带母亲去墓地扫墓。第三代对第一代的感情,说喷涌也喷涌,说单薄也没毛病。
我儿子有时候问我“什么是死啊?妈妈”,“人为什么会死啊?妈妈”,“你有姥姥吗?妈妈”。我以前看到妈妈这个词的时候,妈妈这两字是没声音的,光看文字也不觉得是个声音。但有人管我叫妈妈的时候,妈妈这两字儿就变响亮了。等我当妈妈之后,我开始明白牵挂这个词的重量,那不是下一代能理解的事儿,自己做了妈妈,远比做一个女儿来的情感浓烈的多。
我想我的姥姥,偶尔的想也是想,不常想也是想,我相信人死就死了,没有灵魂,但我还是给他们点灯,给他们祭扫,给他们烧纸,在让人伤感的夜里想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