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姨年轻的时候,是村里出了名的利落人。
她嫁到刘家湾那年才二十岁,梳一条乌黑的大辫子,走路带风,笑起来两个酒窝能甜到人心里去。老姨夫比她大四岁,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见人就笑,话不多,干活肯下力。村里人都说,这俩人般配,往后的日子错不了。
日子确实错不了——起码头十年是这样。
老姨头胎生了个闺女,粉雕玉琢的,老姨夫稀罕得不行,走到哪儿都扛在肩膀上。隔了三年,儿子刘栋落地,老姨抱着那个胖小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嘴里念叨着:“这下齐全了,儿女双全了。”
齐全了。可齐全的日子,不知道从哪天起,就歪了。
老姨对儿子的疼爱,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偏执。闺女刘芳想吃块糖,老姨说没钱;儿子要买玩具枪,老姨二话不说就去小卖部赊账。刘芳冬天穿的单鞋露脚趾头,老姨说将就将就;儿子第二年就穿上了镇上买的新棉靴。刘芳初中没毕业就跟着村里人去南方打工,挣的钱寄回来,老姨转头就给了儿子,说是存着将来给他娶媳妇用。
这些事情,老姨夫不是不知道。他笨嘴拙舌的,说又说不过老姨,憋急了就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把天都熏黑了。有时候喝上两盅散白酒,借着酒劲儿嘟囔几句:“你就惯吧,惯出个逆子来,有你受的。”
老姨一听这话就炸了:“我儿子怎么逆了?他还小呢!你是他亲爹,你就这么咒他?”
吵过闹过,日子还是照旧。老姨夫说不过她,也管不了儿子,心里的火气越积越深,酒就喝得越来越凶。谁也不知道他血压高,他自己更不知道。庄稼人哪有量血压的习惯?头疼脑热的,扛一扛就过去了,扛不过去的,那就是命。
命这东西,说来就来。
那年秋天,老姨夫在工地上扎钢筋。三层楼高的脚手架上,他一脚踩空,整个人摔了下来。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脑出血,大面积的那种。医生说,他本身血压就高,常年的酗酒让血管脆得像纸,这一摔,血管彻底崩了。
老姨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盖上了白布。她扑上去嚎啕大哭,哭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儿子刘栋站在病房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木然还是不耐烦。还是闺女刘芳从南方连夜坐火车赶回来,趴在床边哭得死去活来,一边哭一边骂自己:“我回来晚了,回来晚了。”
办丧事的时候,老姨哭干了眼泪,逢人就说她命苦。可丧事办完了,日子还得过。儿子二十一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没个正经事做,整天在村里晃荡。老姨心疼儿子没了爹,更心疼了几分,要钱给钱,要东西给东西,恨不得把老姨夫的赔偿金全都掏出来给儿子花。
村里有人劝她:“你闺女在外面打工也不容易,你别光顾着儿子,也得替闺女想想。将来给你养老送终的,怕是还得靠闺女。”
老姨不听。在她心里,儿子就是儿子,是刘家的根,闺女再好也是别人家的人。这个理儿,谁也改不过来。
那几年,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摩托车渐渐多了起来。刘栋看见别人骑摩托车,眼睛就红了,回家跟老姨闹,说他要买摩托车。
老姨叹口气,嘴上说:“我可管不了你,你要啥我给啥,你这是要我的命啊。”话虽这么说,第二天就带着儿子去了镇上的摩托车店,从赔偿金里取了五千块钱,买了一辆崭新的摩托车。
刘栋骑上摩托车的那天,整个人都飘了。他穿着花衬衫,把头发梳得锃亮,在村道上飙来飙去,马达声震得鸡飞狗跳。老姨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脸上挂着笑,心里却隐隐发慌。她说不上来慌什么,就是觉得心口堵得慌,像是有块石头压着。
那块石头,在一个月后落了下来。
刘栋骑着摩托车去赶集,在村口的弯道上把王老伯撞了。老人家七十多了,耳朵背,腿脚慢,躲都来不及,被摩托车的前轮撞出去两米多远,当场就昏迷了。
送到县医院,拍片子,右腿骨折,三根肋骨裂了,脑袋里有血块。王老伯的儿女从外地赶回来,堵在老姨家门口,要说法。说法能有什么说法?赔钱呗。摩托车是肇事工具,当场就被人骑走了,说是卖了抵医药费。老姨把赔偿金剩下的那点儿底子全掏了出来,又找亲戚东拼西凑,赔了六万块钱,这事才算过去。
王老伯躺在医院里三个月,后来倒是慢慢好了,但走路一瘸一拐的,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在村口溜达了。老姨每次看见王老伯,都臊得抬不起头来,绕道走。可对儿子,她一句重话都没说过,只是自己偷偷抹眼泪,抹完了又该干嘛干嘛。
摩托车的事刚消停,刘栋又出了事。他在镇上跟人喝酒,不知道因为什么跟人吵起来,三言两语不对付,动了手。对方三个人,他一个人,打不过,就抄起酒瓶砸人家脑袋。砸出了血,砸进了医院,也把自己砸进了看守所。
判了一年。
老姨去看守所看儿子,隔着玻璃,刘栋剃了光头,穿着号服,瘦了一大圈,两只眼睛却还是那种不服气的样子。老姨拿着话筒,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在里面好好改造,妈等你回来。”
刘栋不说话,把电话挂了。
老姨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天正下着雨。她没有伞,就那么淋着雨走到汽车站,浑身湿透了,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眼泪。车上的人都看她,她不管,就那么湿淋淋地坐着,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
一年后刘栋出来,变了吗?变了一点点,变得沉默了,变得不爱出门了。但骨子里的东西没变,依然眼高手低,依然好吃懒做。老姨托人给他找工作,工地小工嫌累,工厂打工嫌不自由,学个手艺嫌没前途。换了一个又一个,没有一个能干满三个月的。
老姨急得嘴上起燎泡,逢人就说:“我们家没个好亲戚,要是有人能拉他一把,他也不至于这样。”
村里人听了,背地里直摇头。李婶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说起这事,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说她这当妈的,儿子都那样了,她还在怪亲戚。她自己惯出来的,怪谁呢?”
我妈叹口气,没接话。
那段时间,老姨夫生前的老哥们儿张叔看不过眼,主动找刘栋,说要带他去城里学装修。张叔干了二十多年装修,手下有几个人,生意虽然不大,但也算稳当。张叔说:“栋子,你跟叔干,一个月给你开四千,包吃住,攒两年钱,在老家盖个房子,媳妇也不愁找。”
刘栋看了看张叔,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回家跟老姨一商量,老姨却说:“你张叔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脾气大得很,你跟他干,受气了咋办?再说了,四千块钱够干啥的?你一个人在外头,吃吃喝喝都不够。”
张叔知道这事之后,再也没提过。
老姨总说儿子命不好,没有好机会。可在村里人看来,刘栋缺的不是机会,是那颗踏实过日子的人。他眼高手低的毛病,就是老姨一手惯出来的——小时候要星星不给月亮,长大了自然觉得整个世界都欠他的。
后来有人给刘栋说媒,姑娘是隔壁镇的,叫小翠,长得不算好看,但手脚麻利,是个过日子的料。老姨喜得不行,东拼西凑借了八万块钱彩礼,又借钱在家里翻新了两间房,添了家具家电,前前后后花了十几万,把婚礼办得热热闹闹的。
结婚那天,老姨穿了一身红,脸上扑了粉,笑得合不拢嘴。她拉着小翠的手说:“闺女,你来了就好了,你来管管他,我说不动他,你说他他听。”
小翠低着头,笑了笑,没说话。
新婚那几个月,日子确实像个日子。刘栋也许诺要好好干,说要跟人去城里跑运输,又说要开个小超市。老姨听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又把自己的养老钱拿出来,说要给他做本钱。可本钱拿出来了,事儿却没办成,跑运输嫌累,开超市嫌麻烦,最后还是窝在家里打游戏,偶尔出去打两天零工,挣个三五百的,回来就花光了。
小翠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她是个实在人,嫁过来就是想好好过日子的,可刘栋这样,日子怎么过?她跟老姨诉苦,老姨就叹气,说:“他就是还没长大,你再等等,等他有了孩子就好了。”
后来小翠真怀了孕,生了儿子,小名叫虎子。老姨抱着孙子,眼泪又掉了下来,这回是高兴的。她想,这下好了,儿子当了爹,总要长大了吧?
可她还是想错了。
刘栋当了爹,照样游手好闲。虎子哭闹他不管,奶粉没了也不管,家里没米下锅了他还不管。他跟小翠吵架,摔东西,骂骂咧咧,有时候喝了酒还动手。小翠忍了一年多,终于在一个早晨,趁刘栋还在睡觉,抱起虎子亲了又亲,放下,然后拎着一个编织袋,走了。
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据说跟了个跑大车的司机,去了南方。也有人说她回娘家了,后来又嫁了人。不管去了哪,总归是走了,把这个家,把这个不到两岁的儿子,留给了老姨。
老姨抱着孙子虎子,站在院子里,秋风刮过来,吹得她满头白发乱飞。她今年才五十三,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背也驼了,走路也不利索了,看起来比城里六七十的老太太还老。
从那以后,老姨一个人带着虎子过日子。刘栋呢?还是老样子,三天两头不着家,偶尔回来一趟,不是要钱就是拿东西,拿了就走,虎子他看都不看一眼。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捱着。老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鸡,做饭,送虎子上幼儿园,然后去村里的蘑菇棚干活,一天挣四十块钱。下午接虎子回来,做饭,洗衣服,哄虎子睡觉。日复一日,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吱吱呀呀地转着,不知道哪天就会彻底散架。
有一次我去看她,给她带了点水果和点心。虎子三岁多了,瘦伶伶的,穿着一件明显大好几号的外套,袖口挽了好几道。他怯生生地躲在后头,眼睛却一直盯着我手里的点心袋子。
老姨坐在门槛上择菜,腰弯得很低,看起来很吃力。我跟她说话,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说着说着,忽然冒出一句:“你说人结啥婚啊?”
我一愣,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又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用结婚多好?娶媳妇花那么多钱,到头来都给媳妇了。不结婚也不用生孩子,到老了就当五保户,国家还给养老,多好啊。”
说着说着,她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很轻,像秋风吹过枯叶的声音,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她大概是说给自己听的。这话她说了一年又一年,越说越真,说得自己都信了。可她又舍不得真的放下,虎子就在她脚边蹲着,小手攥着她裤腿,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根麻绳了,攥得紧了勒手,松开了就会掉下去,掉进那个看不见底的深渊里。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她,她还坐在门槛上择菜,头发乱蓬蓬的,背影像一座风干了的山。虎子坐在她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什么,没人看得懂。
回城的汽车上,我想起老姨年轻时候的样子,想起那条乌黑的大辫子,想起那两个甜甜的酒窝,想起她走路带风的样子。怎么也想不通,该怎么把记忆里那个鲜活的姑娘,跟门槛上那个佝偻的、灰扑扑的老太太,拼成同一个人。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吧。有些人的命,像地里的庄稼,该长的时候长,该收的时候收,风调雨顺,一生太平。而有些人的命,却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到哪里算哪里,落到石头上就枯了,落到泥里就烂了,由不得自己。
老姨说,她信命了。
不信,又能怎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