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做这些活的时候娴熟而又沉静。我生怕多言多语会败坏他的兴致,所以也就不吱声,只是乖乖地坐在一旁摆弄那盏并不亮堂的马灯。
我好像又看见爷爷的手挨向了这盏马灯,并且把它拿在手中,朝着温暖干爽的牲口棚走去。那盏马灯把草料照得一派金黄。
“孩子,你过来。”父亲召唤我。我吃了一惊,踢翻了马灯,幸而没摔破。“你看——”父亲指点着那一堆鱼线说,“上钩时要系梅花扣,那样每个钩就可以拴两条大蚯蚓。”
“如果想钓鲇鱼,想吃上好的鲇鱼的话,最好要用活蛤蟆做诱饵!”父亲好像在教训着什么,这使得我的心更加惶惑了。我想我应该说点什么消除父亲带给我的恐惧。
“钓鱼一定要用蚯蚓吗?”我问。
“这是有蚯蚓,没蚯蚓的话,用鱼肠子也可以做诱饵。”父亲回答说。
“那不是鱼吃鱼了吗?”我叫道。
“鱼吃鱼,那算什么,打古时候就这样。”
父亲穿上笨重的水衩,挎着十几片网去下游的汊子口下网。父亲说那里的水是回流,回流处有大鱼,最适宜下网。
父亲吩咐我点燃马灯,准备摘钩。我就孤独地坐在沙滩上,敛声屏气地等待铃铛奏响。
这时的呼玛河水是银灰色的,水声潺湲悱恻,直往人的心底深处款款地流去。我想起了祖母总是泪流不止的像旷漠一样的眼睛,好像祖母的眼睛就在无边的原野上朝我慢慢游来。
这时,我听见了缠绵的水声上响起了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铛声,我兴奋地跳起来,一跌一撞地提着马灯循声而去。
果然是一条鱼!它刚被我从水里拉上来的时候还在愤愤不休地前摇后晃,而当我把它从钩上摘下来,放在鱼篓里的时候,它似乎才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和命运,用尾巴无力地划一道苍白的弧线。接着,又有一个铃铛响了起来。然后又是一个铃铛响了起来。
不久,铃铛声就响成一片,恍若盛夏季节从洼地传来的如潮的蛙鸣。我提着马灯像萤火虫一样在茫茫夜色中飞来飞去。等父亲从下游的汊子口下网回来时,我已经收了半篓子的鱼了。这时沙滩上洒满迷迷离离的星光,那篓子中的鱼还在做着垂死挣扎,好像一团流动的沙丘。
父亲把干柴拢成一堆,用明子疙瘩引着,点起一团橘红和橘黄相交映的篝火。然后又支好一个木头架子,把它立在篝火之上,再把闷罐吊在上面,痛痛快快地用刀杀了几条活鱼,洗净,舀一些河水,加少许食盐清煮。没用多久,从闷罐上沿白汽徐徐弥漫着的地方,就钻出一股新鲜扑鼻的鱼香味。父亲赶忙卸了闷罐,摸出酒壶,刺刺啦啦地吃喝起来。我守在他身边,一边吃着鱼,一边望着父亲那张被星光和火光映得很有光彩的脸,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神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