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上的乡情,是对过去岁月的迷恋。
每次回家,当大片大片的青瓦屋顶映入眼帘时,心里便多了一份熨帖与安妥。
常常是黄昏,汽车摇晃在山路上,窗外一顶顶瓦屋,炊烟四起。山体沐浴在一片金黄当中,山边田畈上的人家,鱼鳞片一样的屋瓦被落日绚烂而美丽的残焰染成酡红色,呈现出一种动人心魄的面目。
瓦下的日子,喝茶吃饭,拌嘴怄气,悲欢离合,生生死死,一切笼罩在瓦的青气里,就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夏天,住在瓦屋里,一方方小小的青瓦和绿色的爬山虎构成了一个古朴的氛围,有山野深处的清凉。夜里,一盏荧灯下靠在床头翻书,让人一下子回到了久远的从前,一些奇怪的念头蜂拥而至,甚至会觉得,屋顶上会跳下一个披风猎猎的侠客,会飘然飞出一个翩翩秀美的狐仙。
在灰色的瓦片下做梦,梦见灰色的树干下一群灰衣黑脸的先民在制瓦,他们身后有一大片瓦屋。瓦屋很老,几百年了,瓦看起来旧而破。一些沙土落在瓦上,一些叶片烂在瓦上,一些种子吹在瓦上。瓦上有草,瓦上有花,瓦上自有世界。比草更多的是苔,背阴处青苔或浓或淡或浅,像发霉的铜器,幽深沁人。暮春,紫甸甸的梧桐花大朵大朵地落在瓦片上,啪嗒一下,啪嗒一下。大晴天,坐在屋子里,能听见花朵与瓦片接触时的声响,那种声响,幽幽的,有股凉意。那样的时光,我经常坐在天井下。在南方,白墙青瓦围拢而成的天井无数,下雨时雨水就会从屋檐流向天井,叫四水归堂。夜里,从那方窄窄的天空仰望,感觉月亮落下天际,耳畔蛙鸣忽长忽短……
从甲骨文的字形中,知道先民的屋脊上有高耸的装饰和奇形怪状的构件,但尚未有实物瓦的发掘出现。也可能有,但找不到一块全瓦,它们被岁月的车轮碾碎在地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有多少玉碎,更有多少瓦全?
做一次瓦不容易,要管村里人用几年,窑匠常常要在村庄住上几个月甚至从年头待到年尾。
做瓦的地方在大屋场的稻床上,不远处的小山坡则是窑场所在。新窑棚建成,冷冷清清长满野草的山坡一下子就有了生气,成为村人们一年的圣地。接下来就是挑瓦泥,瓦泥是细泥,不能有沙子。瓦泥挑回来,在稻床上摊开,放水搅泥,赶牛去踩,一头牛一天踩一凼瓦泥,再健壮的大牯牛也累到喘粗气,四腿发抖。瓦泥踩熟后,用泥弓将其切成一块块百来斤重的泥块,供窑匠使用。
做瓦开始了。先在地下立根木桩,装一个可以转动的圆盘。做瓦的模具有三种:瓦筒、瓦衣、瓦刀。瓦筒,是一个用铁丝穿销未封闭的圆台形木筒,筒上有个长把子。一个瓦筒一次可以做成四块瓦坯。瓦衣就是套在瓦筒子外面附着瓦泥的隔布。瓦刀则是一个长七寸、宽五寸的弧形铁片。
做瓦前,窑匠将瓦泥堆成一个二尺来高,近三尺长,五寸来宽的泥墙。窑匠用小泥弓将泥墙锯开一层皮,双手将泥皮捧起围向瓦筒子。用瓦刀蘸水在泥皮上刮抹,使之结实,再拿个与瓦同高的度尺在瓦泥上划一圈,瓦便脱坯而成了。瓦坯不能直接见太阳,先要用草垫子披上,晾半干,然后薄阳小晒,再大太阳晒,晒干后将其分为四块,干瓦乃成。
瓦进窑了。
钢钎叉着大捆的柴火,塞进火红的窑洞。烈烈熊火噼里啪啦,半干的松枝被大火吞噬,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窑匠已经很累了,躺在窑洞下的草丛里,闭着眼睛,偶尔爬起来看看火势。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火候够了,在窑口围一个小水池,让清水慢慢渗入窑内,瓦慢慢从火红色变成了青灰色。
瓦终于出窑了。打开窑口,淡淡的热气扑面而来,入眼是干净的瓦灰色。一块块瓦仰在地上,也有一块块瓦俯卧着弓起身体,像劳作时的农人。
瓦出窑后,窑匠倒在向阳的斜坡上,歪着身子,舒服地抽烟喝茶,或者无所事事地到处闲逛,在小巷口、电线杆下、苔痕暗绿的墙根。小巷的墙壁上,破败的标语泛着淡红,红得像水杯的茶垢。窑匠的兴致很好,大家都很忙,没空说话,窑匠只好抄着手在小路上东游西荡。窑匠的脸上干净了,精神得很,露出青青的胡楂。
不过这些都是旧事了,手艺也是旧事。制瓦者手艺还在,已无用地,空有一身手艺的手艺人,还算手艺人吗?窑匠落落寡欢,在乡村的太阳底下。瓦紧密有序地排在屋顶,最后的收梢是云头纹的瓦当,探出半个身子,立在风中。
祖母在世的时候,将青瓦称为烟瓦,说是在柴窑里用烟呛出来的,所以才永远保留着青烟的颜色。似乎只有在青瓦的房子下,白墙之白才白得好看,黄墙之黄才熨帖,木桌子竹椅子陶壶瓷盅才得以与瓦安妥意合,一册诗词、一轴书画、一部经传才有风致。
瓦的古色古香,现在渐渐退隐了,隐到时间的深处,缩到岁月的背后,青灰色的眼睛迷茫而低沉,迷茫而低沉得仿佛过去的岁月。瓦的衰落,从一个侧面告诉我:那些和我们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东西,又能息息相关多少年呢?
一块瓦,带着匠心,也带着对岁月安详的期盼。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金瓦银瓦,不如自家的泥瓦。这样的民谚里有一份百姓人家的满足与不争,乡村是生活在瓦片下的。这几年回乡,瓦迹稀落,旧日岁月散落如一地碎砾,再也拾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