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己深。窗外的风轻轻摇着树叶,沙沙的,像谁在耳边喃喃细语。我,又失眠了。摊开的宣纸,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墨水滴了一小点,在纸面上晕开,慢慢的,一圈一圈的,像你眼底曾漾开的涟漪。我看着那滴墨,忽然就笑了。如果不能与你相拥,那就把你写进文章里罢。至少在这里,你是我的,每一个字都是。
每天读千遍,是真的读。清晨醒来,第一件事是翻开昨晚写下的那些句子。你的眼睛,写了好几行,可总觉得不够。我想写出那双眼睛里的光,那种光不是亮的,是柔的,像旧电影院里幕布上晃动的影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你看得见里面的人,却触不到。我写你笑的时候,眼角会轻轻弯下去,像月牙,像风吹过麦浪时留下的弧线。我写你沉默的时候,那笑意就收起来了,收成一枚安静的印章,盖在嘴角,浅浅的,却怎么也擦不掉。
可写了这么多,还是觉得不像你。
你,不在纸上。你在风里,在雨里,在每个我不经意抬头看见的云朵里。那天我在街上走着,看见一个背影和你相似,心就猛地跳一下,然后慢慢落回去,落回胸腔里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咚的一声,像石子落井。我想喊你的名字,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喉咙是堵的,心是满的,满到溢出来的都是关于你。
有人说,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我觉得不对。思念是很真实的,真实到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你;真实到走路的时候,脚步会不自觉地慢下来,因为你从前总嫌我走得快;真实到吃饭的时候,会多摆一双筷子,然后看着它发呆,再慢慢地收回去。
这些细节,我都写进了文章里。
一页一页的,像在给自己织一件看不见的衣裳。我穿着它,走在人群里,没有人知道。可我自己知道,知道这件衣裳的每一根线,都是从记忆里抽出来的。你的眼睛是线,你的笑意是线,你心底漾开的那些涟漪。那些欲言又止的话,那些低头不语的瞬间,那些你看着远方都是线。它们密密地织在一起,成了我唯一的铠甲。
可铠甲终究是冷的。
我想,我想与你相拥。想穿过这些字,穿过这些夜,穿过这段怎么也写不完的距离,走到你面前。什么都不说,就抱一抱。把的你脸埋在我的肩窝里,闻一闻你的味道。我想听你的心跳,是不是和我的心跳一样的节奏。
可是,我不能,所以我把你写进文章里。在这里,我可以写你向我走来,写你在我面前停下,写我抬起手,轻轻拂去你肩上的落叶。在这里,我是造物主,是所有故事的编剧,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安排重逢的人。可写着写着,笔就停了。因为我知道,我写得越好,离你就越远。纸上的你越是鲜活,现实里的你就越是模糊。这是一种温柔的残忍,我明知它痛,却戒不掉。
每天都要读千遍。读你的眼睛,读你的笑意,读你心底漾开的涟漪。读到那些句子都能背了,读到闭上眼睛,你就在黑暗里浮现出来,清清楚楚的,像月光投在墙上。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描摹你,描你的眉,描你的唇,描你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描着描着,天就亮了。窗外有鸟叫,有车声,有这个世界继续运转的声音。我睁开眼,看见的还是天花板,还是那个没有你的房间。
我把文章合上,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好几本了。厚厚的,都是我写给你的信。一封也没有寄出去,因为收件人地址那一栏,我不知道该写哪里。你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过着你自己的日子。你可能会在某个午后想起我,也可能不会。这都没关系。我写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看见,是为了让我自己,不至于忘了你。
忘了你笑的样子,忘了你走路时喜欢踢石子,忘了你每次说"再见"的时候,都会多看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可我一个字都留不住。只能写下来,用我最笨拙的笔,一笔一划地,把你留在纸上。
留在纸上,也就是留在心里了。
如果不能与你相拥,那就把你写进文章里。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比遗忘好,比纠缠好,比在每一个深夜辗转反侧却什么也不做好。至少明早醒来,我还有东西可以读,有句子可以抄,有一个人,可以安安静静地想念。
天快亮了。我把笔放下,把灯关了。黑暗里,那些字还在。它们静静地躺在纸上,像一群睡着了的萤火虫。我知道,等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它们就会发光。
就像你曾经发过的光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