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爷是爷爷的三弟,从没出过远门,一辈子住在农村,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他最光彩的一件事,是六十七岁那年上了电视。当时电视台拍麦子丰收纪录片,需要一位农民在广袤的麦田旁搓吹麦穗,几经挑选,沧桑且面善的三爷爷成为最佳人选。
由于对搓麦穗吹麦壳驾轻就熟,三爷爷配合得极好,一条即过。拍完以后,摄影师刚要收机器,就见三爷爷把手里的麦粒,一股脑摁进了嘴里。这种举动把一旁的摄影师和导演感动坏了,也把围观的村民逗得哈哈大笑。靠种地吃饭的老一辈人,谁不这样呢?不过他们知道三爷爷尤其这样——掉在裤腿上的饼渣,舍不得拂去,用手兜一兜,一把塞进嘴里;夏天啃西瓜,扔到桌上的瓜皮,见不着一点红星子。他始终都是如此,哪怕后来日子变好了,也改不过来。父亲说,往三爷爷身上随便掸一掸,就会掸出“惜物爱物”“物尽其用”的鲜活事例。然而,我们并不因此小瞧他,相反还因他对物“尽”,对自己的气力更“尽”而敬他爱他。
按母亲的话说,三爷爷身上不长一丝“懒”筋,他也从不吝啬身体里的力气。三爷爷干别人家的农活,和干自家农活一样着急用劲。天色不好,将要下雨,他会跳过墙头,替别人家抢收晒在院里的稻谷或麦子。
父亲小时候还问过三爷爷:“你每天使那么多劲儿,不累吗?”
三爷爷笑笑说:“人身上的劲儿最神奇,累了歇一下就有了,吃过饭就又来了,那么好的东西,干吗不全力使呢?”
也因此,三爷爷老到没气力的时候,便万分沮丧。那是在他75岁的时候,父亲邀他来家吃饭,喝了些酒上头之后,他捏着酒杯低了头一声不吭。没多久,他瘪瘪嘴唇,伏在桌上号啕大哭,惊得父亲不知所措,只能听到磕磕绊绊的话语从他臂袖间传出:“我……没……气力……干活了,没……力气了。”
那一天,父亲攥着三爷爷干巴的手掌,来回摩挲。那是一双带刺的手,老茧消一层铺一层,泥屑嵌在掌纹里,和血肉长在了一起。像千沟万壑的枯树皮,拉在皮肤上,能拉出道道血痕。父亲安慰他说:“您老这一辈子,把劲儿使到位了,老天觉着您可以歇歇了。”
三爷爷听了,默默啜泣。三爷爷什么道理都懂,他不需要人安慰。
没力气干重活,三爷爷就抢着干轻活。他学着村里的妇女穿红辣椒,切萝卜腌咸菜……手上的动作愈加慢了,却照例马不停蹄。
83岁那年,他不小心摔倒,胯骨摔断,瘫痪在床。这一回他没有号啕大哭,儿女伺候他吃喝拉撒几天之后,他说他该走了。就在说这话的翌日凌晨,舔尽稀饭碗里最后一粒米,把被头的饭渍擦净,他真的走了。没给儿女添任何麻烦,也没浪费任何一件物品。
父亲说,三爷爷的劲儿使完了,平平静静不带遗憾地走了。这些年来,他从没进入某个儿女或亲人的梦里来。他“物尽其用”地活,潇潇洒洒地走,像一截兀自生长又燃成灰烬的树根,在人间烟火时“尽”了全力,也不再给儿孙们添任何悲伤的念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