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是个傻子

作者:网友 日期:05-17 阅读:

姐姐是个傻子

  -01-

  姐姐是个傻子,这事村里人都知道。

  她不会算数,不认识钱,五块和五十块在她手里都是花花绿绿的纸。她只会咧着嘴笑,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我妈说,姐姐小时候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退烧之后就这样了。

  我爸不信,又带着去医院,医生说晚了。

  什么叫晚了?晚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姐姐比我大六岁。小时候她背着我满村跑,别的孩子朝她扔石子,喊她“傻妞”,她也不恼,只是把我护着,用后背挡那些石子。我蜷缩在她怀里,闻到她头发里的味道,洗衣粉混着稻草,还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她的头发又粗又硬,扎我的脸,但我不说。

  她喜欢编东西,用狗尾巴草编兔子,用麦秆编戒指,用柳条编花环。她的手很巧,编出来的东西活灵活现。村里有人结婚,她编了一对鸳鸯送过去,人家接过去看了看,然后等她转身就扔进了灶膛。

  姐姐没看见,还在笑。

  但是我看见了。

  -02-

  我爸死的那年我十岁,姐姐十六。工地上出了事,赔偿金拿了八万块。我妈把钱藏在米缸里,每天晚上都要挖开米看一看。看完了再把米抹平,坐在床边发呆,一坐就是半夜。

  后来我妈改嫁了。男方不肯要姐姐,说她“影响不好”。我妈跪在地上求他,他不松口。最后我妈站起来,膝盖上全是土,对着姐姐说:“你留在老屋,妈每个月给你送吃的。”

  她没有管我。

  她只是把米缸里的钱带走了。

  老屋在村东头,屋顶会漏雨,窗户上的塑料布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姐姐蹲在门槛上,看着我妈走远,影子孤零零的。她忽然站起来,追了两步,停住,又蹲下去,不再动了。

  那天晚上下雨。屋顶的漏洞正好在我俩头顶,雨水滴在被子上,一滴,两滴,三滴。姐姐把被子挪开,自己挪过去,让雨滴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说:“凉凉的。”

  我以为她哭了,但她的嘴角是翘的。

  -03-

  再后来我去镇上读初中,住校。每周五放假,我走十二里路回家,远远就能看见姐姐蹲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她不知道我几点到,就提前一天去蹲着。槐树下的泥地被她蹲出两个浅坑,叶子落在上面,像鸟窝。

  她会从怀里掏出各种东西给我。半块馒头,一把花生,一颗已经化了的糖。馒头硬了,花生潮了,糖纸黏糊糊地粘在手上,但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等我吃。

  我都吃了。当着她的面,嚼得很响。

  “好吃。”我说。

  她就笑。她的门牙缺了一角,是小时候在台阶上磕掉的。那天我爸还在,抱着她往卫生所跑,血滴了一路。我爸说,不怕不怕,不疼不疼。其实他比姐姐还慌,鞋都跑掉了一只。

  有一样东西,姐姐从不给我。她编的所有东西里,最好看的是那条柳条项链,她一直攥在手心。我问她要,她摇头,把项链往怀里藏,嘴里嘟囔着“给妈妈”。

  -04-

  我妈走后的第一个冬天,姐姐走了半天路去找她。她只去过一次镇上,记不住路,就沿着大路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天黑,走到鞋底磨穿,走到脚趾头冻得发紫。最后好心人认出了她,然后把她送了回来。

  她怀里只揣着一颗糖。

  高二那年冬天特别冷,学校要交一百二十块取暖费,我没有。有一次我路过班主任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说:“那个特困生的费用还没交?”另一人说:“家里就一个傻子姐姐,爹死了,娘也不要,上哪交去。”

  我转身走了。

  回到老屋,姐姐正蹲在地上编东西。她的手指被冻得通红,有些地方开了口子,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

  她看见我,咧嘴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麦秆编的小人。

  “你。”她说。

  那个小人歪歪扭扭的,头很大,身子很小,两条腿不一样长。小人把手举起来,像是在告别。

  我没有接。我说:“你别再编这些没用的了。”

  姐姐听不懂“没用”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看见我没接,把小人往回缩了缩,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怀里。

  那天晚上我在写作业,姐姐坐在旁边看我。她忽然把手伸过来,手里攥着一条柳条项链。那项链已经干枯发黑,几片叶子碎成渣,但编得很紧,拿在手里还有一点点分量。

  “给你。”她说。

  “你不是给妈妈的吗?”

  她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妈妈在这里。”

  又指了指我:“你在这里。”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眼睛里看见一种很清醒的东西。

  -05-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通知书来的时候,全村人都来看。说老屋那个小子出息了,要飞出这个穷窝窝了。

  我拿着通知书跑回老屋,姐姐正蹲在家门口。

  她识字,但只认识我的名字。她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指过去,指到“录取”两个字的时候,她抬起头,嘴咧得很大。

  “好吃吗?”她问。

  在她脑子里,所有好的东西都跟吃有关。我教过她很多次,但她只记得住“好”和“吃”是连在一起的。

  “好吃。”我说。

  她又低下头去看通知书。忽然,她像想起了什么,开始在怀里翻,翻出一颗糖,糖纸磨得发白,不知道藏了多久。她把它塞进我手里,又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把我的手包起来。

  她的手比我小很多,全是茧。

  我去上大学那天,姐姐一直跟着车跑。她跑得不快,两只脚一深一浅地踩在地上,土路上的灰飞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我说别跑了,她听不见,还是跑。

  车拐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路上,人已经很小了。她把手举起来,像她编的那个歪扭的小人一样挥了挥。

  我也挥了挥手。

  我没哭。我想起我爸说过的话:不怕不怕,不疼不疼。

  -06-

  上了大学,我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寄钱回去托村头时王婶照顾姐姐。王婶在电话里说,你姐每天还是去槐树下蹲着,周六周日蹲一整天。我说她不用去,我现在不每周回去了。王婶说她听不懂。

  我寄回去的钱,姐姐一分没花。她以为那些钱是我寄给她的信,她全都压在枕头底下,想我的时候就拿出来看。她不认识钱,但她认识我写在汇款单上的名字。

  大三那年冬天,王婶打来电话,说姐姐不见了。

  我连夜坐火车回去。到村里的时候天还没亮,地上有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老屋亮着灯,门开着,里面没人。

  我在爸爸的坟前找到了她。

  她躺在那里,蜷缩着身体,脸埋在膝盖中间,像是睡着了。怀里还揣着一双棉鞋,新的,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王婶说,姐姐听说我要回来,用我寄的钱去镇上买了这双鞋。她自己不会买,求了好几个人才买到。十二里的路,她来回走了三趟。

  她没能等到我。

  医生说,是心脏的问题。这种先天性心脏病,早治早好。但没有人知道她有。

  什么叫晚了?晚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07-

  收拾姐姐遗物的时候,我在她的枕头底下找到了一沓钱,叠得整整齐齐。钱的下面压着很多东西:我给她写过的所有信,我的小学毕业照,她用麦秆编的那个歪扭的小人。

  小人手举着,像是在告别。

  还有那条柳条项链。

  我拿起它。干枯的柳条已经脆了,一碰就断。我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发现项链的背面编进去了什么东西。我凑近看。

  一根头发。

  是她的头发。

  我把项链翻过来翻过去,发现不止一根。整条项链里,每隔一段,就编进了一根头发。这些头发长短不一,但因为它们,项链没有断。

  我忽然想起妈妈走的那天。姐姐蹲在门槛上,她说项链是“给妈妈”的。她不会说话,不会表达。她只是把自己的头发编进柳条里,以为这样,妈妈就会带着我们一起走。

  但她没送出去。

  我妈没回来过。

  现在项链到了我手里。

  我握着那条项链,坐在姐姐躺过的槐树下。我想起小时候她背着我满村跑,想起她用后背挡石子,想起雨滴在她脸上她说是凉凉的。想起她说“妈妈在这里”,又说“你在这里”。

  我从怀里掏出一颗糖。是走之前她塞给我的那颗,我留到了现在。糖纸已经完全发白,糖在纸里面碎成了渣。

  我剥开糖纸,把碎渣倒进嘴里。

  咸的,一点也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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