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是一饼老白茶。
灰褐的叶脉在棉纸里蜷缩着,像一捧被压扁了的秋日黄昏。手指触及,是干燥的簌簌声。用茶针轻轻撬下些许,碎叶静卧壶底,默然无声。
滚水冲入的刹那,奇迹便苏醒了。
那些看似枯索的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沉沉浮浮。汤色渐渐润开,是一脉杏子似的、温润的澄黄。水汽袅袅升起,带着奇异的香——是药香,是蜜韵,又像是陈年旧书在阳光里悄然翻动,抖落出带着灰尘气息的纸页味道。
我望着,忽然觉得,这茶,多像一位欲言又止的智者。
世间有千百种茶,性子各异。
明前的龙井,是才情横溢的少年郎。未经世事,便迫不及待将满山青翠与豆蔻般的鲜香,一股脑儿倾泻给你,清冽,直白,一览无余。
烟熏火燎的正山小种,则像经历奇崛的江湖客。带着松木燃尽的苍茫故事,每一口都滚烫浓烈,不容分说。
还有那发酵得宜的乌龙,是雍容练达的贵人。香气繁复而递进,兰桂之幽,果木之醇,次第绽开,那是精心修饰过的、滴水不漏的风仪。
可眼前这老白茶,与他们都不同。
它的香与味,是内缩的,收敛的,绝不乍泄。初入口,是近乎无味的平淡,只有温润的汤水滑过喉舌。
你得静下来,等一等。
就在那一息的留白里,那味道才从舌根两侧,从喉头深处,慢悠悠地、一丝丝地回泛上来。那不是一种可以名状的“甜”或“香”,而是一种“韵”,一种浑然的、温厚的存在感。
像冬日午后,你闭着眼,忽然感觉到一片阳光,正暖暖地、无声地覆盖在你的手背上。
它不给你任何强烈的、即时的冲击。只是用那经年累月的、近乎木讷的温和,将你包裹。它的故事,不在第一口,而在那之后悠长的、欲说还休的回味里。
这便是智者的沉默罢。
少年人爱谈志向,江湖客惯说传奇,庙堂者善论经纶。那都是“言”,是向外涌流的瀑布。
而真正的智者,或许只是坐在你对面,眼神温润地看着你,像一座静穆的秋山。他听得懂你所有的言语、困惑与激昂。
但他不急着辩驳,不忙着指点。他肚腹里有千岩万壑,有沧海桑田,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是轻的,都是多余的。
于是,便只化作唇边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一丝悠长的呼吸,让你自己去觉,去悟。那是一种巨大的容纳之后的静默,是一种洞悉了世情炎凉之后的慈悲与宽宥。
语言在他那里,不再是工具,反而成了屏障。静默,倒成了最丰沛、最深邃的言语。
于是,我忽然明白了。
这被时光窖藏过的老白茶,为何最适宜独饮。它不是交际场上的琼浆,无需与人对酌来助谈兴。它只与静者为伴。
在暮色四合,喧嚣退潮的时分,独自斟上一杯。看那杏黄的茶汤在素白的瓷盏里,漾着一圈淡淡的光晕。
你与它对坐,其实也是与那段被凝固的时光对坐,与那个沉默的自己对坐。你的浮躁,你的块垒,你的千头万绪,在它无声的浸润下,仿佛也慢慢沉了下去,化开了,变得澄明而通透。
你喝下去的,是茶,更是那一片被岁月驯服的、欲言又止的山水。
一盏老白茶喝到最后,汤色依旧,滋味却淡到若有若无。
只剩满口的温润,与胸腔里一片暖洋洋的安宁。
我想,或许喝茶的真意,不在品咂其味,而在领受那份沉默的滋养;藏茶的真趣,亦非占有其老,而是与一段静默的时光,结一份淡如水的、却可托付肺腑的知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