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逃得过七年之痒，在一起七周年纪念日那天，在黄浦江边的凳子上说了分手。
分手前两周我们大吵一架，我不想在气头上做决定，约定给彼此两周的冷静时间，期间没有联系。两周后的中午见面，终于一起吃了我先前提过很多次想跟他一起吃的怪味烤鱼。这次我们没有像之前一样挤在同一排，而是面对面，像朋友一样寒暄，聊着过去两周各自的经历见闻与喜怒哀伤。
吃完饭下楼梯，在大脑放空的瞬间，我出于习惯下意识地挽上了他的胳膊。
我们一路坐地铁加步行来到江边，大约是刚吃过饭就走路的缘故，我左下腹部隐隐作痛，于是坐在江边的台阶上歇脚。江边人来人往，好多人遛狗，异常热闹，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我思绪混乱，不知该如何开口，总要有些铺垫吧，我想。
我说，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很厉害，有一份高薪的工作，靠自己在上海立稳了脚跟，学历也高，身高长相都可。他说，开始发好人卡了吗？我眼尾一酸，说你看那个小狗，好热情。他说以后我们也带猫出来看看，我说等打完疫苗再说吧。
我问他，你理想的未来生活是什么样的？他说周末可以窝在家里的沙发上，饭后散散步遛遛狗。我说我想毕业后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布置它，但周末我不想待在家里，我想约上三五好友，去徒步、去爬山。我未来有好多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我想学画画、吉他，很想夏天的时候去意大利……他说这些都不难实现，你现在就可以学画画吉他，学校有野协，你可以关注他们的活动，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一起报名参加一次野外露营的活动。
我没有回应，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然问我，“你刚说的理想生活中有伴侣吗？或者说，有我吗？”“没有”，我说。还好江边有足够多的小狗，让我得以在每个眼尾微酸的时刻，转移彼此的注意力，在微不可查的瞬间收回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
我们牵着手沿着黄浦江一边听歌一边走，耳机中是我最近收藏的歌。“想念那时的你，也想念那时的我，也想念那时的一切都简单”“就别为我哭了，一起唱完这歌，只愿你一生都记得，曾遇见过我……再见吧我的宝贝，别为我流泪。”一路上有人攀岩爬到最高处又直接跳下，有人伴着音乐跳爵士舞，我们偶尔说两句，然后一起跟着耳中的音乐哼唱“愿爱无忧”，听耳边传来“莫愁那前路遥遥起起落落，万重山轻舟会渡过……”第一段是仓央嘉措的诗，仓央嘉措是藏族人，他用藏语写诗吗？他问。不知道，我看的是汉语的版本，我们去那边的凳子上坐会儿吧，我说。
我走过去，觉得两张凳子离太远了，拖起一个往中间挪了挪，他过来直接将凳子并在一起。我们坐下来，牵着手，面朝黄浦江各自沉默。你的手比前面冷了好多，他说。我说，是呀，降温了。他说，我们来玩石头剪刀布吧。我说好，赢了的人问输了的人一个问题，输了的人必须诚实回答。
第一局，我赢了。我嘀咕着，这应该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七年。他说，嗯，今天是XX月XX号。我俩后知后觉，原来当天正好是我们在一起七周年纪念日。“如果让你回忆过去七年，我做的最让你开心的事和最不开心的事，你第一个想到的分别是什么？”“最开心的是你为我准备生日惊喜，最不开心的是你最近老是翻旧账，总提起一些不开心的事。”我愣了一下，原来他也知道准备生日惊喜是会让人开心的，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想。
第二局，我又赢了。“你说你爱我，如果让你就你心里对我的爱和行为上表现出来的爱打分，满分10分，你分别打几分？”“心理上打10分，行8分。”我无意纠结分数的高低，他，“那你觉得是什么导致了分差？”“因为我懒。”好吧，意料之内，懒是他之前无数次用来敷衍我的借口，到最后还是将其当作一切的缘由。
第三局，还是我赢。我说，“每次都出剪刀，你能不能变一下。”他说，“你能不能换一个。”我说好，我换。这次我想问的问题是，“如果我们分手了，你还愿意在我找到工作租到房子后把猫给我吗？”他眼底掠过一缕悲伤，用刻意伪装过的较为轻快的语气说，“我愿意，我没有那么小气，之前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谢谢你。”
第四局，终于，他了。“你今晚愿意陪我回家看猫吗？”“不会，不光今晚不会，以后也不会了。”“为什么，是你还没做好准备吗？我以为你原谅我了。”“下一局吧”，我说。
第五局，还是他赢。“我们在一起七年，你觉得开心的时候和不开心的时间分别占比多少？”我说，“我很难告诉你一个具体的比例，但可以肯定的是，开心时刻的占比越来越小了，是一个下降的趋势。”“那哪个占比更多一些？”“开心占比多一些，但我觉得不够。”“你为什么老是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我不否认我们还是有很多开心的时刻和温馨的回忆，但那些让我难过的不开心的事真实存在且越来越多，我没办法忽视。而且我们现在是在聊分手，我会一边想开心的过往一边跟你说分手吗？”
第六局，我赢了。“过去七年，你觉得你对我问心无愧吗？”他说，“我问心有愧。”我说，“我对你问心无愧。”
第七局，他赢了。他说，“这个游戏一点都不好玩，我不玩了。”
我们又聊了很多，他说他错了，我提到的那些他都可以改，能不给再给他一个机会。
“可是我已经给过你无数次机会了，我也不信你会改。人很难为一个人改变，至少从过去的经验来看，你不会真的为我改变……实话跟你说，我前面一路上都在想要怎么跟你说分手，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你很好，但我不爱了，我也不想重蹈覆辙……我们手吧。。他说，“既然你今天一开始就想着要跟我分手，为什么下楼梯的时候还要给我希望？”我说是我的问题，我不应该的，那是我出于习惯的无意识的举动。
沉默，良久的沉默。我们看天色一点点变暗，路灯在一瞬间全部亮起，黄色的灯带勾勒出黄浦大桥的轮廓，江边人来人往，我们像两盏凝固在凳子上的蜡像，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说我们回吧，你不是还要去趟小区。他说他不去了，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吧。我说好，我们原路返回，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真是奇怪，在说分手之前，我脑海中全是在一起时失落、难过、心碎的时刻。但说完分手后回来的路上想到的都是之前开心的时光。
我们一路沉默地走到地铁站，我想吃点清淡的，决定顺路去吃苏小柳。他说他想一起吃完饭送我回学校，我说可以一起吃饭，但不必送我，去做他自己的事，他没有回应。在苏小柳，他忽然说，“我还欠你五千。”我说，“不用还，我们互不相欠。”接着便各自埋头吃饭，本就清淡的粥越来越稀，桌上的纸巾也用的格外快。我不想抬头，也不敢看他。他说，“这个蟹粉汤包好难吃啊！”，声音哽咽。我心想，以后再也不要吃苏小柳了。
吃完饭出来，我说就送到这吧，他说你别管，我送你回学校，让我送你一次。回来的地铁上一路无言。
终于到了宿舍楼下。我说，“你以后好好睡觉，好好工作，照顾好猫，早日还清房贷。”他说，“你安心写论文，顺利毕业，不要有太大的压力，会找到喜欢的工作的。”在我纠结要不要抱一下的时候，他一把将我扯进怀里，他穿了我双十一给他买的摇粒绒卫衣，温暖、软乎，但几秒后我还是松开了双臂。“再抱一会儿我鼻涕就要蹭你衣服上了。”我说。他说没关系，问我“等你明年找到工作安顿好后，我可以重新追你吗？”我说，“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再见。”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回的宿舍，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洗漱完后终于收拾好了情绪，止住了眼泪，坐在凳子上发呆。一会后室友回来了，她问我怎么样，我在说出我们分手了的一瞬间泪流满面，声音发颤，宿舍没那么冷，但我整个人都在发抖。她问我会后悔吗，我说我觉得不舍、遗憾，但不后悔。
我以为我们达成了共识，一切都结束了，但第二天我在图书馆看到了他，就在我身后几米的位置。我无法做到对他视而不见，在出发去看电影前的半小时，我叫他去了天台。“你来干什么？”“来自习。”“你来回通勤四小时跑来学校自习？”他说：“昨晚回去后，我后悔了，我不能没有你。”又是一番拉扯。我说到点了，我要去看电影了，你跟我保证，以后别再来学校找我。他说他做不到。我说那随便你来不来，别让我知道就好。他说今天也没让我知道，算偶遇。
我起身离开时他叫住了我，说问我最后一个问题。“在上上周发生争执前，我们明明没有再出现什么大的矛盾。即使我们要分手，也是一些事件的累加，比如到了一定的阈值n，最终导致了我们的分手。我想知道那个n是什么，在什么时候。”“你是在问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对吗？”“嗯。”“我很难告诉你一个具体的节点，你就当我是一只耐力好但记性差的骆驼吧，我已经不记得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了，但我背了很多的稻草，走了很久。现在我的耐力耗尽了，累了，背不动了，也不想背了。”
看完电影回来，打算去买些水果，路过食堂，在相隔10米左右的地方我看到了他的背影，室友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关掉了耳机中的音乐。我们从他身后走过，我没有停留，他没有回头。
我们相遇，又擦肩而过。
